第3章
我伸手去碰自己的肩膀，指尖却从身体里穿了过去。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一晃。
再回神时，我已站在顾家的洞房里。
顾行舟刚从旧宅回来，身上的大红喜服沾了夜露。
沈婉坐在床边，见他进门，立刻红了眼。
“那些东西都毁了吗？”
“毁了。”
顾行舟蹲下身，替她揉着被绣鞋磨红的脚。
“婚书烧了，玉佩也砸了。”
“以后没人能拿那些旧事让你受委屈。”
沈婉这才靠进他怀里。
“我只是怕你看见那些东西，会想起姐姐。”
顾行舟替她盖好毯子。
“我只记得你。”
这句话，他刚刚也在旧宅对我说过。
原来谎话说得多了，真的会像真话一样顺口。
顾行舟去净室更衣后，贴身婢女碧桃过来替沈婉卸下凤冠。
“小姐总算如愿了。”
碧桃压低声音：
“可大小姐今在喜堂外听见了真相，万一她把事情闹出去......”
沈婉对着铜镜笑了。
“她若敢闹，早就冲进喜堂了。”
“她站在门外听了那么久，最后不也抱着贺礼走了吗？”
原来她知道我在。
也知道我听见了一切。
碧桃仍有些不安。
“老爷和夫人装了这么多年，大小姐知道后，心里该有多难受。”
“那又如何？”
沈婉摘下耳坠，语气轻松。
“七岁那年，爹娘不过多夸了她做的桂花羹两句，我便哭着说，他们眼里只有姐姐。”
“娘为了哄我，第二便装作不认识她。”
“谁知道她那么好骗，跪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天，求爹娘想起她。”
我记起那，母亲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死死抓着她的裙角。
她掰开我的手，冷冷问我是谁家的野孩子。
那一夜，我哭哑了嗓子，而她只是在哄妹妹开心。
碧桃又问：
“后来那个道士呢？”
“父亲请来的。”
沈婉弯了弯唇。
“爹发现这招好用，便让道士说她是孟婆转世，做的羹汤能让人忘记心中至爱。”
“从那以后，只要说怕被她害得忘了谁，她便什么都肯让。”
“院子、首饰、爹娘的疼爱，她哪样没让给我？”
碧桃替她梳着长发。
“可姑爷起初不是不肯娶小姐吗？”
沈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不是不肯，只是怕担上抛妻另娶的骂名。”
“破庙那，姐姐正好熬汤救他，父亲便派人传话，让他借机装失忆。”
“只要他说忘了姐姐，旁人便只会怪她命数不祥，谁还能骂他负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一夜，我不断替顾行舟换冷帕，手指冻得失去知觉。
天快亮时，他曾轻轻回握我的手。
我以为他即使忘了我，身体也还记得。
原来他那时早已醒了。
他只是闭着眼，听我一遍遍求他不要忘记。
碧桃叹了口气。
“大小姐也怪可怜的。”
沈婉从妆匣里拿出一支海棠玉簪，进发间。
“她有什么可怜？”
“爹娘养了她这么多年，行舟也陪了她三年。”
“如今不过是让她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回来。”
沈婉对镜扶正玉簪，满意地笑了。
“她从小就让着我，早就让成习惯了。”
第4章
三后，沈婉回门。
沈家大摆宴席，亲友坐满前厅。
我跟在沈婉身后，看着母亲替她整理披风。
那件狐绒披风穿在她身上有些长。
领口原本的桂花已经被拆掉，换成了崭新的海棠，像本就是为她缝的。
母亲笑着夸道：
“这么厚实的披风，冬穿正合适。”
她当然记得，三前是怎样从我身上扯走它的。
只是没人提起，她便继续装作不记得。
席间，沈婉忽然放下筷子，红着眼道：
“那位沈姑娘一直说自己是我姐姐。”
“她既然这么想要一个家，今不如顺着她一次，接她回来吃顿团圆饭吧。”
亲友纷纷夸她心善。
父亲也欣慰地点头。
“还是婉儿懂事，那女子若有你一半宽厚，也不会闹到顾家喜堂外。”
顾行舟坐在沈婉身侧，神情却有些恍惚。
他大概想起了火盆里那方染血的帕子。
沈婉拉住他的手。
“行舟，你说好不好？”
顾行舟回过神，低声道：
“是该去看看她。”
“那晚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母亲皱起眉。
“她又在你面前装病了？”
“无非是不甘心你娶婉儿，故意做出一副可怜模样。”
顾行舟没有反驳。
沈婉善解人意地笑了。
“都过去了。”
“温泉庄子那么大，她若实在无处可去，我愿意分一间屋子给她住。”
母亲立刻否决。
“那是沈家的产业，哪有让外人住进去的道理？”
“你别总惯着她，晾了三，她也该想明白了。”
母亲放下酒杯，决定亲自去旧宅接人。
顾行舟与沈婉也跟了上来。
一路上，母亲都在盘算该怎样教训我。
“待会儿她若哭闹，你们谁也不准心软。”
“既然要回来吃饭，就得当着亲友的面向婉儿赔罪。”
我飘在他们身后，只觉得好笑。
活着时，我没有等到一顿团圆饭。
死了三，他们倒愿意顺着我，暂时认下这门亲了。
旧宅的院门仍保持着顾行舟离开时的模样。
他刚踏进院中，脚步便慢了下来。
那夜的婚书已经烧尽，我却没有追去顾家纠缠，更没有拿着银票离开京城。
屋里安静得过分。
母亲推开房门，一股腐败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掩住口鼻，不耐烦地喊道：
“沈姑娘，婉儿好心来接你，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无人回应。
我仍伏在桌边，姿势与三前一模一样。
母亲快步走过去。
“别装睡。”
“宾客都在等着，没人有工夫陪你演戏。”
她伸手推了我一下。
僵硬的身体从桌边滑落，重重倒在地上。
涸的黑血沾满衣襟。
母亲脸上的不耐一点点褪去。
她颤抖着探向我的鼻息，又慌忙按住我的手腕。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顾行舟死死盯着那方染血帕子，脸色瞬间惨白。
“我来的那晚，她好像吐血了。”
母亲猛地回头看他。
下一刻，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将我抱进怀里。
“阿蘅？”
“娘想起来了，娘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拼命搓着我的手，可那双手再也暖不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