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十八岁生那天,家里给我准备了两签。
一是市中心的精装现房,外加一份工作上的铁饭碗。
另一是净身出户,从此与家庭财富再无瓜葛。
我妈说:
“沫沫,我和你爸不,一切全凭天意,抽到哪个,未来就走哪条路。”
可她不知道,我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了。
更可笑的是,上一世临终前我才得知,那两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十八岁生的烛火在我眼前摇曳,映着父母脸上慈爱的笑容。
桌子中央,那个被我妈反复擦拭过的签筒像一个黑洞,准备吞噬掉我未来的人生。
“沫沫,成年了,是大姑娘了。”
我爸夏建国清了清嗓子,用他惯常的语调开口,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你当小孩子养。你和弟弟夏阳,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要学会独立。今天,我们就用最公平的方式决定你们未来的起点。”
我妈王秀莲立刻接话:
“是啊沫沫。我们为你准备了两条路。一条是在市中心给你备下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再托关系给你找个好工作,一辈子安安稳稳。另一条就是彻底独立,家里不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你自己出去闯,是好是坏全靠自己。”
她说着,举起了手中那两用红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签:
“我和你爸不偏心,你们姐弟俩,谁抽到就是谁的命。”
我的目光越过虚伪的笑容,落在比我小两岁的弟弟夏阳身上。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但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窃喜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瞳孔。
我垂下眼帘,掩饰住了眼中翻涌的冰冷恨意。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说辞,甚至连他们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和上一世我经历的画面分毫不差。
前世的我,就是被这场精心设计的公平抽签骗得团团转。
我满心感激父母的一视同仁,满怀对未来的忐忑,伸手抽中了那净身出户的签。
我信了所谓的公平,信了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于是我拿着单薄的行李,真的离开了家。
我住过最便宜的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累到胃出血也不敢休息。
而我的弟弟夏阳,则住进了市中心的新房,开上了我爸给他买的新车,拥有了人人羡慕的人生。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弟弟运气好。
直到被查出恶性肿瘤,躺在病床上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时才得知全部真相。
我妈来看我,她大概是觉得我时无多,终于卸下了伪装。
她握着我的手,假惺惺地掉着眼泪,嘴里说着残忍的真相:
“沫沫啊,你也别怪我们。夏阳是男孩,是咱们家的,他的路必须铺好。当初那两签,其实内容都一样。让你抽只是想让你自己认命,省得以后说我们偏心,落个坏名声。”
原来,从来就没有所谓的选择。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源于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让我重新站在了十八岁的这个路口。
这一次我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傻瓜。
“爸,妈。”
我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我是姐姐,理应让着弟弟。让夏阳先抽吧,他抽到什么,剩下的那个就是我的。”
我的话让夏建国和王秀莲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从没想过我会主动放弃优先选择权。
王秀莲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随即又被慈爱覆盖:
“沫沫真懂事,知道心疼弟弟了。”
夏建国也满意地点点头:
“嗯,有姐姐的样子。”
他们的夸赞像裹着蜜糖的砒霜,甜腻又致命。
“姐,这怎么好意思呢。”
夏阳假惺惺地推辞着,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我爸妈那边瞟,像是在寻求指示。
好戏才刚刚开场。
夏阳的推脱,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哎呀,你姐姐让你先抽,你就抽嘛。”
王秀莲立刻换上一副嗔怪的表情,
“你姐疼你,你怎么还扭扭捏捏的,像个小姑娘。”
夏建国则把脸一沉,把目标对准了我:
“夏沫,你看你!把弟弟都搞得不好意思了。你这么一让,不就显得我们非要让他占便宜一样吗?说了公平抽签,就是公平抽签,你先来!”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种话术的PUA下一步步丧失自我,沦为他们随意控的提线木偶。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我只是觉得,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他的前途更重要。万一我运气好,抽走了房子和工作,那弟弟怎么办?我宁愿自己辛苦一点。”
我这番言论说得情真意切,完美地迎合了他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果然,夏建国和王秀莲的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可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胡说!”
夏建国一拍桌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什么叫他的前途更重要?夏沫,我告诉你,我们家不搞封建思想那一套!今天必须抽!你先抽!”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王秀莲则在一旁唱起了白脸,她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
“沫沫,听你爸的。我们知道你心疼弟弟,但规矩就是规矩。抽到什么都是天意,爸妈都认。”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
我看着他们因为演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中一片荒芜。
行,你们想看我抽,那我就抽给你们看。
我缓缓伸出手探入了签筒。
装模作样地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抽出了一。
当净身出户四个大字暴露在空气中时,我听到了三声如释重负的的吐气声。
王秀莲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握住我的手,脸上堆满了心疼:
“哎呀,沫沫,你这孩子,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
夏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天意,这都是天意啊!沫沫,你别难过,以后靠自己,一样能闯出名堂!”
夏阳则贴心地安慰我:
“姐,没关系,就算你没抽到,以后我发达了,肯定会帮你的。”
他们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演得那么投入,那么真。
我抬起头,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十八岁少女在遭受巨大打击后的脆弱。
“爸,妈,我不难过。”
我哽咽着说,
“这是我自己的命,我认了。”
我越是懂事,他们就越是安心。
王秀莲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沫沫,既然抽签结果出来了,那这份协议你就签了吧。”
她的语气温柔依旧,
“这是《自愿放弃家庭经济帮扶协议》。你签了字,就代表你是自愿选择独立,以后在外面,就不能再跟家里要钱了。这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彻底没了依赖,才能更快地成长。”
我看着那份协议,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在他们催促的目光中,我颤抖着拿起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我看到我爸妈和弟弟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的笑容。
协议签下的第二天,这个家就彻底撕下了温情的面具。
我成了一个借住者,所有的资源关心和爱,都明目张胆涌向了夏阳。
我爸带着夏阳去市中心的售楼处,当场全款定下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室两厅。
我妈则忙着联系她那位表哥,把饭局安排得明明白白,只为给夏阳铺平一条金光大道。
不过一周时间,夏阳就拥有了前世的我奋斗一生都未能企及的一切。
我被迅速地边缘化,甚至被当作不存在。
家里的饭菜永远只做他们三个人的分量。
我被要求在一个月内搬出这个家,他们急于将我这个包袱甩掉,连多留我一个月都觉得碍眼。
更恶毒的是随之而来的抹黑。
他们开始在亲戚邻里间大肆宣扬,那套被他们扭曲过的独立宣言。
王秀莲在楼下跟邻居张阿姨聊天时,总会一脸无奈地叹气:
“唉,我家沫沫这孩子,从小就要强。非说要证明自己,放着好好的房子和工作不要,自己抽签选了净身出户。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夏建国在家庭聚会上,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
“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女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我们这些老的思想观念落后,非要出去闯荡。我们给她铺好的路,她不走,偏要自己去撞南墙。拦不住啊!只能由她去了。”
一时间,我成了所有人口中那个叛逆任性的典型。
“你这女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好的条件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夏沫就是被你们惯坏了,太自私了,一点不考虑父母的感受。”
“等她出去吃点苦头就知道了,到时候哭着回来求你们,可别心软!”
流言蜚语像无形的刀子。
他们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胜利的狂欢中。
但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眼中那个一无所有的夏沫,只是我配合他们演出的结果。
他们更不知道,我隐忍的平静之下,藏着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底牌。
第2章
协议签下后的第七天,我站在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仅装了换洗衣物的行李箱。
秋雨绵绵,像极了前世离开这天。
"沫沫,以后常回来看看。"王秀莲站在门口,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说得动情,"妈给你留了把钥匙,想家了随时回来。"
我接过那把钥匙,指尖冰凉。
那钥匙本没开过这扇门的锁,上一世我落魄到走投无路时拿着它回来,门锁早就换了新的。
"妈,弟弟明天要入职,你们早点休息吧。"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转身的瞬间,身后那扇铁门砰地关上,像极了某个时代彻底落幕的巨响。
雨越下越大,我没打伞,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书包里除了几件衣服,还藏着一份复印件——那张协议签完后不到两小时,我就偷偷用手机拍了照。
前世临终前,我妈握着我的手吐露真相时,我曾问过一句:"为什么选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没发现吗?那两签上的字,一模一样啊。"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我最后的尊严割得粉碎。
而今这把刀在我手里。
在冰冷的地铁车厢角落,翻开手机相册里那张协议照片。落款处我的签名歪歪扭扭,但旁边父母的签名却工整得刺眼。
"夏建国,王秀莲。"
两个名字并肩而立,像两座山压了我两世。
我放大照片,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名字签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协议里第三款第七条规定:"甲方(夏沫)自愿放弃家庭经济帮扶后,乙方(父母)不得以任何形式涉甲方独立生活。"
涉不得。那反过来,他们也别想拦着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地铁到站,我收起手机,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
老旧的出租屋在城西一个拆迁边缘的小区里,月租八百,没有电梯,五楼。
房东是位七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姓陈,前世的我在被赶出家门半年后走投无路时,是她租给我这间屋子。
"小姑娘,这么晚还搬家?"陈穿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的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嗯,工作离这边近。"
我没说真话,但陈也没多问。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洞察力,像看穿了一切,却选择了沉默。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墙角还堆着前房客留下的旧书。
我放下行李,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市中心的灯火。
夏阳此刻大概正在那套新房子里庆祝,我爸又该拿出珍藏的白酒,我妈则会做一桌好菜。
多圆满的一家人啊。
我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整理这个月的计划。
第一件事:找律师。
前世在医院工作的那位护工小周曾跟我说过,她妹妹在法律援助中心上班,专打家庭财产官司。我当时只剩不到三个月的命,没心思管这些。但那份联系方式,我刻在脑子里,记了两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循着记忆找到了那家位于老城区的法律援助中心。
前台的小周果然在,齐耳短发,圆脸,看起来比前世初遇时年轻许多。
"你好,我想咨询财产的事。"
我把那份协议复印件递过去,小周接过来扫了两眼,表情慢慢凝重起来。
"你这个......是家里让你签的?"
"嗯,抽签决定的,我抽到了'净身出户'。"
小周蹙眉:"抽签?这种涉及重大财产分配的约定,如果没有明确告知双方权利义务,并且在胁迫或欺诈情况下签署,是可以主张无效的。你当时有没有录音录像?"
我摇头:"没有。"
"那比较麻烦......"她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姐,你出来看看这个。"
里间的门推开,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高个子,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冷冽。她接过协议翻了翻,目光忽然顿在某个条款上。
"这个'家庭经济帮扶'的定义太模糊了。"她推了推眼镜,"你家里名下有什么财产?房产、存款、公司股份?"
"我爸名下有两套老房子,一套是爷爷留下的,另一套是前几年买的。还有一家五金店,规模不大,但地段好,每年租金不少。另外,我妈那边......"
我停了一下,"我妈有个表哥在区规划局上班,他们这周刚通过关系给弟弟安排了一个国企的职位。"
"你弟弟?"小周的姐姐挑眉。
"比我小两岁,抽到'市中心现房加铁饭碗'的那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周的姐姐重新审视了我一眼,那种目光不再是单纯的专业打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叫周明薇,你叫我周律师就行。"她合上协议,"你这个案子我接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要翻盘,你手里这点东西不够用。"
"我知道。"
我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所以,我准备了别的。"
周明薇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市规划设计院三年前出具的《城西老工业园区改造意向书》复印件,里面明确标注了夏建国名下那家五金店所在区域的拆迁范围和补偿标准——按面积补偿,夏家的五金店连同后面自建的仓库,总补偿款预计超过三百万。
"你从哪弄来的?"周明薇压低声音。
"上一份工作留下的资料。"我说得轻描淡写,"我高中暑假在那家五金店帮过忙,无意间翻到的。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明白这东西的重要性。"
实际上,这是前世夏阳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喝多了炫耀出来的。他说漏嘴的时候我已经病入膏肓,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爸一直瞒着全家人五金店要拆迁的事,包括我妈和我弟。他大概是想独吞那笔钱,然后慢慢转移到自己名下。
但不好意思,这张底牌我拿走了。
周明薇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告他们欺诈。"我把协议往前推了推,"抽签流程不透明,协议签署时没有第三方见证,更没有明确告知我涉及的具体财产内容。最重要的是,那两签上的字——"
我顿了顿,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一模一样。"
周明薇猛地抬头。
"你怎么确定?"
"我没确定。"我笑了,"所以,我要请周律师帮我做个公证。我申请对签筒里的另一签进行司法鉴定,如果那签上的字和'净身出户'一模一样,这协议就是在欺诈前提下签署的。欺诈签署的协议,无效。"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小周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姐,这个案子......"
"接了。"周明薇脆利落地把协议和意向书复印件一并收进文件袋,"不过夏沫,我得提醒你——如果你告赢了,你在这个家可能就彻底没位置了。"
我站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
"周律师,那个家早就没我的位置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像一枚沉在水底的暗钉,安静地等待时机。
白天我在一家连锁便利店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够付房租和吃饭。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就翻开从旧书摊淘来的法律教材自学。
周明薇给了我一份书单,说打这种官司不能全靠律师,当事人自己懂法才不会被坑。
我学得很快,大概是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
一个人有了非做不可的事,脑子就会变得特别清醒。
期间我回过两次家,每次都挑周末上午,掐准了我妈带夏阳去商场的时间。
第一次回去是为了"拿落下的东西",实际上是把衣柜夹层里藏着的几张泛黄照片拿走。那是前几年过年时拍的,画面里有我爷爷,还有十来岁的我和夏阳坐在他们中间。
爷爷早就不在了,但照片是实物证据——能证明这个家庭财产结构的东西。
第二次回去是借着"送礼物"的名义。夏阳生那天,我买了条围巾送回去,趁他们拆礼物的时候,我"不小心"打翻了茶几上的果盘,俯身去捡时,把签筒从柜子底层拿了出来。
那个签筒里只剩下一签,用红纸包着,和那天我抽的一模一样。
我没拆开看。周明薇说要司法鉴定,那就得保证证据链完整。我只是用手机拍了签筒放置的位置照片,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倒是临走时,夏阳叫住了我。
"姐。"
我回头,他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我送的那条围巾,表情说不清是得意还是什么别的。
"你在外面......还好吧?"
"还行。"
"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他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了一圈,笑得漫不经心,"就回来呗。反正那房子大,空一间给你住也没事。"
我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那点优越感,心里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弥留之际,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我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他站在病房门口,西装革履,腕表锃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姐,你当初要是听爸妈的话抽那好签,也不至于这样。"
他没说"回来住",他说的是"你也配"。
"不用了。"我收回目光,"你那房子我自己也能挣。"
夏阳嗤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推门离开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打电话,语气轻快:"妈,我姐回来了,刚走......对,就坐了一会儿......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手机相册里新拍的照片,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市规划局的公示出来了。
城西老工业园区的拆迁补偿方案正式落地,夏建国那家五金店被划进首批征收范围。公示期内,所有权利人须到街道办事处登记确权。
消息传出来的当天下午,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夏建国"三个字,让它响了七声才接。
"沫沫?"他的声音急匆匆的,连开场白都省了,"你知不知道五金店那边要拆迁了?"
"知道啊,公示都贴出来了。"在便利店收银台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爸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三年前规划局就出过意向书。"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几秒。
"你......你怎么知道三年前的事?"
"我在店里帮忙的时候看到的呀。"我歪了歪头,声音无辜得像个小女孩,"爸,你不会忘了吧?高一暑假我天天去店里给你送午饭,你办公室抽屉没锁,我顺手翻了翻。"
又静了几秒。
夏建国的呼吸明显沉了下去:"......沫沫,那个......那个意向书你不能往外说,知道吗?那是内部资料,传出去要出事的。"
"哦,我不说。"我乖巧地应着,"我又不懂这些,看到就看到了呗。"
电话那头我爸似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就挂了。
我收起手机,笑意终于从眼底漫上来。
不急。
让他先慌一阵。
真正的好戏,等司法鉴定结果出来再开场。
十二月中旬,周明薇通知我去拿鉴定报告。
结果没让我失望——签筒里仅存的那"好签",经司法鉴定中心对比,红纸撕开后内层显示的墨迹成分和笔迹特征,与"净身出户"那签完全一致。
"签上的字确实一模一样。"周明薇把报告推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而且我还让鉴定人员拍到了签筒底部的照片——里面有两道刻痕,应该是固定放置位置用的。说明这个签筒是被设计好的,两签放在固定槽里,不管怎么摇,抽出来的永远是你父母想让对方抽到的那。"
"所以就算我那天选了让夏阳先抽,结果也一样?"
"对。两签内容相同,夏阳不管抽哪,都会拿到'市中心现房加铁饭碗'。你只能拿到剩下的那,也就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净身出户'。"
我低头看着那份鉴定报告,忽然觉得鼻腔有点酸。
前世我直到死都以为是运气不好。
"诉讼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周明薇把一摞文件推过来,"理由是'欺诈导致的意思表示不真实',请求法院确认协议无效,并申请对家庭共有财产进行分割。你爸五金店的拆迁补偿、那两套老房子、存款,你都有权主张三分之一的份额。"
"三分之一?"我抬头。
"法律上,父母对子女的财产赠与在生前可以自由支配,但你签的是一份'放弃帮扶'协议,不是'放弃继承权'协议。这块灰色地带正是我们可以切入的点。况且,你爸名下那两套房有一套是你爷爷留下的,作为直系后代,你本身就有法定继承权。"周明薇顿了顿,"当然,诉讼过程不会太轻松,你准备好面对你父母了吗?"
我看着窗外飘落的初雪,想起前世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想起我妈握着我手时那句残忍的"让你抽只是想让你自己认命"。
"我准备好了。"
状送达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的电话在傍晚六点准时打进来,比我想象的还快。
"夏沫!"王秀莲的声音尖锐得像撕裂的绸缎,"你到底在搞什么?你告你爸?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在翻法律教材,"妈,我签的那份协议是在被欺诈的情况下作出的,不具有法律效力。"
"什么欺诈!哪来的欺诈!"她几乎在吼,"抽签是你自己抽的,签是你自己签的!你要是不愿意,当时你怎么不说?现在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那妈解释一下,为什么签筒里两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骤然噤声。
我甚至能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司法鉴定报告翻开,慢条斯理地念了两行,"笔迹鉴定结论:编号A签与编号B签内页书写内容及墨迹成分一致......妈,需要我把完整报告发给你看看吗?"
王秀莲的声音突然就变了调,从愤怒变成了慌张:"沫沫,你听妈说......那个......那个签肯定是搞错了,妈当时也不知道......"
"妈。"我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还记得你在医院跟我说的话吗?"
"什么医院?你说什么呢?"
"没事。"我合上书,"我过两天回家一趟,当面聊吧。"
挂了电话,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飘着雪,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硝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出租屋里陈熬的腊八粥香气。
还有十五天过年。前世这个时节,我正蜷缩在另一个出租屋里发着高烧,因为没钱买药硬扛了三天。
这一次,我要回家过年了。
腊月二十六,我敲开了那扇熟悉的铁门。
开门的是夏阳,他脸色很难看,堵在门口没让我进去的意思:"你来嘛?"
"回家过年。"我拎着两袋水果,笑盈盈的。
"你还有脸回来?"他压低声音,"你把爸妈告了你知道外面亲戚怎么说吗?大家都在看我们家笑话!"
"那正好,让亲戚们也看看,爸妈是怎么用两一模一样的签把女儿赶出家门的。"
夏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刚要发作,屋里传来王秀莲的声音:"让她进来。"
客厅里的气氛像结了冰的河面。
夏建国坐在沙发上抽闷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王秀莲坐在对面,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哭过。夏阳关了门,靠在玄关处抱着手臂,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坐。"夏建国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
我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沫沫。"王秀莲先开口,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个鉴定报告妈看了,是妈疏忽了,当时随便买的两签,没想到内容竟然一样......妈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我偏头看她,"那妈为什么要在我签完协议第二天就把门锁换了?"
王秀莲的表情僵了一瞬。
"还有,"我转向夏建国,"爸,五金店要拆迁的事,你怎么没跟家里人说?要是说了,拆迁补偿款就可以作为家庭共同财产分割了,对我和弟弟都公平。你藏着掖着,是想什么呢?"
夏建国的烟灰抖了一截掉在裤子上,他慌忙去拍,掩饰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那......那是爸还没来得及说......"
"三年前就拿到意向书了,到现在还没来得及?"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夏阳终于忍不住嘴:"夏沫你够了!你就是为了钱是吧?看你弟过得好你眼红了?当初签是你自己签的,现在反悔,你还要不要脸?"
"我要不要脸?"我终于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夏阳,那两签上写着一样的字。你抽到好签是因为你运气好吗?不是,是因为那两签都是好签。他们本就没打算让你抽到坏签,从一开始'净身出户'就是给我准备的。你要不要脸?你享受着我被赶出去的资源,住着我该住的房子,占着我该占的工作,然后跟我说'你眼红'?"
夏阳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夏建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夏沫,你到底想怎么样?告你老子?让全家都跟着丢人?你要多少钱你说,爸给你就是了!"
"我不要钱。"我站起身,从包里取出那份司法鉴定报告和状的副本放在茶几上,"我要法院判这份协议无效。然后,属于我的那份,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你!"夏建国举起手,巴掌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来。
我仰起头看着他,像前世无数次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爸,你打。打完了我拍照留证据,到时候法庭上更有利。"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
王秀莲终于撑不住了,她冲过来拉住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沫沫啊,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就看在妈生你养你十八年的份上,撤诉行不行?你说什么条件妈都答应你!"
我低头看着她攥紧我手腕的手指——那双手曾经温柔地给我扎过辫子,也在前世临终前给了我最后一击。
"妈,你说那两签上的字一样,是为了让我认命,省得以后说你们偏心。"
王秀莲浑身一颤。
"这话我没记错吧?"我轻轻抽回手,"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知道,那就承担后果。"
走出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王秀莲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夏建国摔碎茶杯的巨响。
我没回头。
大雪落满了整个楼道,我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在前世那个自己流过的血泪上。
腊月二十九,法院的庭前调解通知寄到了家里和我的出租屋。
周明薇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调解庭上他们会打感情牌,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说我准备好了。
但真正坐到调解室里那天,我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
调解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圆脸,说话慢吞吞的,一看就是老好人。他翻完双方的材料,先叹了三口气。
"你说这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来多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王秀莲就开始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旧棉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眼底乌青一片,刻意把自己扮成了被不孝女伤透了心的可怜母亲。
"调解员同志,你不知道啊,我这女儿从小就任性,我跟她爸管不了她......当初说好了抽签定前途,她自己抽了独立那条路,我们尊重她的选择。谁知道她突然又反悔,还诬陷我们做手脚......"
她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夏建国在旁边叹气配合,一副"家门不幸"的痛心模样。
"你胡说!"夏阳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夏沫你就是眼红我!你看我在市里有了房有了工作,你在外面租地下室吃苦,你心里不平衡了!"
调解员赶紧打圆场:"诶诶,小伙子别激动,坐下坐下......"
我看着这出闹剧,忽然觉得荒诞至极。
前世就是这样,他们总能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把所有的错推到我身上。哪怕真相摆在眼前,他们也能用眼泪和演技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调解员同志。"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我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司法鉴定报告、签筒底部刻痕照片、以及一段录音。
"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报告,证明签筒里两签的书写内容完全一致。这张照片是签筒底部的固定槽刻痕,证明两签被放在了固定位置,确保我父母想抽出的那'好签'永远落在我弟弟手里。至于这段录音——"
我按下了手机播放键。
房间里响起王秀莲的声音:"那两签上的字一模一样......让你抽只是想让你自己认命......"
录音只有三十秒,但足够让所有人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
王秀莲的脸刷地白了。
调解员愣了半晌,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这个录音......"
"是我妈在我病床前说的。"我把手机收起来,"调解员同志,我父母在抽签前没有告知我签文内容一致,在让我签署放弃帮扶协议时没有明示涉及的具体家庭财产情况,更隐瞒了我父亲名下五金店即将拆迁并获得高额补偿款的事实。这些构成民法上的欺诈,我有权请求法院确认协议无效。"
调解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夏阳终于闭了嘴,夏建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王秀莲还在抽泣,但那哭声明显比刚才虚了很多。
调解员又叹了一口气,这一次叹气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这个案子......我建议还是调解吧。诉讼对谁都不好,一家人闹上法庭,传出去邻里街坊怎么看?"
"我同意调解。"我率先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周明薇,她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但我有条件。"我看向对面那三个面色各异的人,"第一,确认那份《自愿放弃家庭经济帮扶协议》自始无效。第二,家庭现有全部财产——包括夏建国名下两套房产、五金店拆迁补偿款及预期收益、存款及有价证券——由我和夏阳平分,父母各保留三分之一份额。第三,王秀莲在公开场合,包括但不限于家庭聚会及邻里社交中,为我恢复名誉。"
王秀莲猛地抬起头:"平分?那......那夏阳的房......"
"夏阳住的那套房子是用家庭共有资金买的,属于家庭财产的一部分。"我打断她,"要么折价给我一半,要么卖了平分。选哪个,你们自己决定。"
"凭什么!"夏阳腾地又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那房子是我的!爸妈给我买的!"
"凭那钱是爸妈挣的。"我平静地看着他,"夏阳,你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吗?手心有了肉,手背不该挨饿吧?"
夏阳瞪着我说不出话,夏建国终于抬起头来,眼睛布满血丝:"夏沫,你这是要死你爸啊?"
"我没您。"我站起身,"是您当初用那两签给我选的路。我现在只是......重新选一次。"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
周明薇跟在我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突然同意调解,我还以为你要让步。"
"不会让步。"我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但给他们一个台阶下,比把他们上绝路要好。真闹到庭审公开,我爸五金店拆迁的事传出去,他那边的关系网都得断。他比我更怕打官司。"
周明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变了挺多的。"
"是吧。"
我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前世那个唯唯诺诺的夏沫,早就在医院那张病床上死透了。
腊月三十那天,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陈家包饺子,面粉沾了满手。接起来,王秀莲的声音又哑又涩。
"沫沫......明天除夕,回来吃饭吧。"
我捏饺子的手停了停。
"妈,我答应了房东陪她过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那......那后天呢?后天你爸生,你能回来吗?"
"再说吧。"
挂了电话,陈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来:"闺女,家里人?"
"嗯。"
"闹别扭了?"
我擦了擦手,低头看着案板上排列整齐的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有点矛盾。"
陈没多问,只是把擀好的饺子皮递到我手边:"一家人嘛,再大的矛盾,吃顿饺子也就过去了。过不去的话,就吃两顿。"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除夕夜,我跟陈坐在老旧的小电视机前看春晚,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远处的烟花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
夏阳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两个字:"姐,回。"
我没回。
夏建国破天荒地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他喝醉了的含糊声音:"沫沫......爸对不住你......回来吧......"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视。
陈从厨房端出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笑眯眯地放在我面前:"吃吧,猪肉白菜的,你上次说爱吃这个馅。"
我看着那盘饺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前世我病重的时候,也想吃一口猪肉白菜饺子,可我连起身去买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谢。"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呼气。
陈在旁边笑得满脸褶子:"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周明薇发来的信息:"夏沫,夏建国那边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同意你的调解条件,但要求分期支付你那一半。我替你回绝了,要么全款到位,要么开庭。他说明天给答复。"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吃饺子。
过完年正月初三,法院正式出具了调解书。
夏建国最终选了全款支付——他比谁都清楚,五金店三月底就要签拆迁补偿协议,这笔钱如果进了法院冻结账户,他就一分都动不了了。
我拿到了应得的那部分:两套房其中一套的折价款,五金店拆迁补偿款的三分之一,以及存款账户中属于我的那份。
总数算下来,比前世他们给夏阳花的还要多出几十万。
周明薇把转账截图发给我时,我正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
三月份要开学了——我申请了一所成人高校的法律专业,准备一边读书一边工作。
"钱到账了。"周明薇的电话打了过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给自己买套房。"我看着窗外逐渐消融的积雪,"不用太大,够住就行。"
"然后呢?"
"然后......"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屋,"然后好好活着吧。"
周明薇笑了笑:"那行,有事再找我。"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里那个家庭群聊的对话框划到左边,点了"删除并退出"。
提示框弹出来:"确定退出群聊吗?"
我按下了确定。
正月初五,夏阳来了一趟出租屋。
他比两个多月前瘦了不少,眼窝深陷着,头发也没打理,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姐。"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那天我拎回家的如出一辙。
"进来吧。"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端起来又放下,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那房子......"他低着头,"爸妈说下个月就挂出去卖,卖了的钱分你一半。"
"我知道。"
"我......"他咬了咬嘴唇,"我没地方去了。那工作也没了,表哥那边说关系出了点问题,让我先等等......"
我心里毫无波澜。
前世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站在他的新房门口。他给我开了门,然后递给我两百块钱,说:"姐,你以后别来了,让人看见不好。"
"所以呢?"我坐在他对面,平静地问。
"所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你能不能跟爸妈说一声,别卖那房子了?我......我还没住够一个月。"
"那是你的事。"我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卖不卖、什么时候卖,由爸妈决定。"
夏阳怔怔地看着我,半晌,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哭了。
"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前......以前太自私了......"
我看着他哭,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不恨了,而是那恨意已经被时间磨成了另一种东西——平静。
"夏阳。"我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你哭完就回去吧。以后逢年过节,该走动就走动,我不会拦着。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那两签,这辈子我不会再抽第二次。你也别指望我还会把抽到的东西让给你。"
夏阳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相册里还存着那张全家福,爷爷坐在中间,我和夏阳一左一右,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夏阳还小,会把最后一颗糖留给我吃。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爸妈第一次把"男孩是家里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吧。
我删掉了那张照片。
又按了"最近删除",彻底清空。
三月一号,我搬进了城东一套六十平的小公寓。
首付用的是那笔钱的一部分,剩下的存进了定期。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阳台上我摆了几盆绿萝,准备等天气暖和了再种点花。
陈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饺子。周明薇偶尔约我喝咖啡,聊些法律案子之外的话题。小周倒是来得最勤,她辞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工作,自己开了间小工作室,非要拉我当合伙人。
"你法律学得那么快,来帮我呗!"
我在电话里笑:"我这才上了一个学期,你就让我当合伙人?"
"我姐说你天赋好,我也觉得!来嘛来嘛!"
我答应了。
三月底,五金店正式签了拆迁补偿协议。
夏建国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沫沫,钱到账了,你那份已经打过去了。"
我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然后再无下文。
四月初,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去找那位曾经照顾过我的护工——前世我到死都记得她叫"小刘",是个圆脸姑娘,比我大三岁,在我最后那几个月里给我擦过身、喂过饭、推我去走廊晒过太阳。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值夜班,手里攥着三袋没拆封的盒饭,看来是又要忙到错过饭点了。
"小刘姐。"我站在护士站旁边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满脸疑惑:"你是......病人家属?"
"我不是。"我笑了笑,把路上买的茶放在台面上,"我来谢谢你。"
"谢我?咱们认识吗?"
"不认识。"我把茶往前推了推,"但以后就认识了。我叫夏沫,以后可能常来,请你多关照。"
小刘愣愣地看着我,大概觉得这姑娘脑子不太正常。
但她也笑了,抽出一杯茶上吸管:"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前世我死在这个季节。
那时候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小刘推我去走廊尽头晒太阳,在轮椅上,还能闻到花香味儿。
然后我就再也没醒过来。
可这次醒着的是我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蓝得不像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小周发来的语音:"夏沫你快来工作室!我接了个大案子,缺个帮手!"
我回了个"马上到",然后快步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手机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边走边点开,是一张照片——城西老工业园区拆迁现场,夏建国那家五金店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
照片下面是六个字:"姐,都拆完了。"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春天。
那个曾经让我恨到骨髓里的家,像城西那些老房子一样,终于塌了。
而我在废墟之上,重新给自己盖了一座城。
小周的工作室开在市中心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面积不大,但窗明几净。
我到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见我进来就招手:"快来快来,你看看这个案子!"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一起家庭暴力受害者的法律援助申请。
"委托人是个单亲妈妈,被前夫扰了两年,最近前夫又上门闹事,把她刚租的房子砸了。"小周愤愤不平,"我想帮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但流程不熟,你帮我看看材料。"
我拉过椅子坐下来,开始翻那些散落一桌的文件。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纸张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周。"
"嗯?"
"谢谢你叫我过来。"
小周头也没抬:"谢啥呀,你工资我可给不起太高,别嫌少就行。"
我笑了,继续低头看材料。
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我忽然想起前世病房里那只总落在窗台上的灰鸽子。
那时候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它飞走以后会去哪里。
现在我知道了。
它会落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
四月下旬的某个傍晚,我正帮小周整理那起家暴案的材料,手机屏幕亮了。
"夏阳"两个字在来电显示上跳了将近半分钟,我才接起来。
"姐。"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闷闷的,"我......在你工作室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写字楼门外的梧桐树底下,一个人影靠着路灯杆站着,瘦削得几乎认不出来。
"上来吧,五楼,左边第二间。"
十分钟后,夏阳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榨了似的,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一种虚浮的踉跄。
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识趣地抱起笔记本电脑:"我去隔壁买杯咖啡,你们聊。"
门关上后,工作室里就剩我们姐弟俩。
夏阳没有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工厂那边......出事了。"
"什么工厂?"
"爸把五金店的补偿款拿去做了,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加工厂。"他转过身来,眼底布满血丝,"合伙人卷款跑了,厂子欠了三百多万的外债。前几天法院传票送过来,爸在家摔了一跤,现在住院呢。"
在办公桌边,半晌没说话。
那天调解书上我分走的那部分钱,按比例算下来,夏建国手里应该还剩将近两百万。他要是老老实实存着吃利息,后半辈子怎么都够用了。
但他不是那种人。
"所以......"我看着夏阳,"你是来替他要钱的?"
"不是!"他猛地抬头,又像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一样缩回去,"我......我是想说,爸妈那边的房子,银行说要查封拍卖抵债了。我......没地方住。"
他低下头,后脑勺对着我,声音越来越小。
"姐,我能不能......在你这边住几天?"
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从楼下街道一盏盏亮起来。我看着夏阳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同情,更像是在看一本早就知道结局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果然如此。
前世我住在出租屋里病得快死的时候,夏阳在市中心的大房子里过得风生水起。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吃饭了吗",更没说过"我能不能住你那边"。
可现在他落魄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我。
"不能。"我说。
夏阳的肩膀猛地一僵。
"你回爸妈那边住。"我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房子被查封之前,那还是他们的家。你搬回去,照顾爸出院,帮妈处理那些债务官司。你要是住我这儿,他们怎么办?"
夏阳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债权债务处理实务》递给他,"我上的夜校用的教材,你先拿去看。明天我帮你联系一个做破产清算的律师,费用我来出。但住处——"
我顿了顿。
"你得回那个家。"
夏阳接过那本书,手指紧紧攥着书脊,指节发白。
"姐......"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你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两世的恩怨就像一团缠了太久的毛线,终于找到了线头。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忙着过自己的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该学着过自己的了。"
那天晚上夏阳走后,小周捧着咖啡回来,探头探脑地问:"你弟?"
"嗯。"
"跟你有仇的那个?"
我笑了一下:"以前有,现在没了。"
小周把咖啡递给我一杯,在对面坐下,两条腿盘在椅子上:"夏沫,说真的,你每次提起你家里人的时候,那表情跟别人都不一样。我看不太懂。"
我打开那杯拿铁,泡上浮着一层漂亮的拉花,是个小叶子形状。
"我以前恨他们恨得要死。"我慢慢搅着咖啡,"后来我发现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去恨,反而没什么力气去活了。所以我就换了个活法。"
小周歪着头看了我半天:"那要是你弟再来找你呢?比如......他子过不下去了,真的一分钱都没了。"
"我会给他介绍工作,教他该学的东西。"我把咖啡杯放下,目光落在窗玻璃映出的自己脸上——一个有些陌生但神情平静的年轻女人。"但不会再给他钱。"
"为什么?"
"因为第一,他已经成年了,他得自己学着站起来。第二——"我笑了一下,"我给得了一次,他就觉得会有第二次。然后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我变成他们的提款机。"
小周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姐当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你姐?"
"周明薇啊。你不知道?她比我大七岁,跟家里闹翻那会儿才十九。我爸妈,为了给我弟凑彩礼,想把她嫁给她不喜欢的男人。她扛着行李箱跑出来的时候鞋都没穿好,脚底板磨得全是血。"
我愣住了。
小周耸耸肩:"她后来考了律师证,自己闯出来了。我爸妈偶尔打电话来要钱,她就给个固定数,多一分没有。我弟结婚的时候她想拿两万随礼,后来听说那彩礼钱里有一半是她当年差点被卖掉的聘金,就改成随了一千。"
"她现在跟家里关系怎么样?"
"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坐一个钟头就走。"小周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她说这样刚好。近了嫌挤,远了嫌疏。一碗汤的距离最舒服。"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精准得厉害。
五月头上,夏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爸出院了,但腿脚不太利索,得拄拐。
"妈天天在家哭,说家里的房子要没了。"
"那你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说......我说姐帮我们找了律师,让照流程走就行。该还的债还,该卖的房卖,人没事就好。"
我端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绿萝的新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说得挺好。"我说。
夏阳忽然笑了一下:"姐,我这两天在看那本书,有个地方看不懂,能不能......"
"拍照发我,我晚上回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晚霞。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像某个旧时代最后一场大火,烧完了就剩满天的灰烬和金粉。
五月中旬,单亲妈妈那起家暴案开庭了。
我和小周陪委托人出庭,当法官当庭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那一刻,那个快四十岁的女人捂着脸蹲在法庭门口哭了整整十分钟。
小周蹲在她旁边拍她的背,我站在两步之外递纸巾。
等她哭完了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却拼命挤出一个笑来:"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那天晚上小周拉着我去了楼下的大排档,点了两扎啤酒和一桌子烤串。
"夏沫你知道吗,"她灌了半杯酒下去,脸颊红扑扑的,"我法律援助这行五年,每次看到保护令签下来,我还是会想哭。"
我咬着一串烤鸡翅,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每回都哭,眼睛不要了?"
"嗐,我这是感动的!"她拿竹签戳了戳我的胳膊,"你呢?你学法律到底图啥?别跟我说什么伸张正义,太假了。"
我想了想,把骨头吐出来。
"我就是......不想再被人骗了。"
小周看着我,忽然安静下来。
"以前我什么都信。信爸妈公平,信抽签定命,信我运气不好。"我把啤酒杯端起来碰了碰她的杯子,"后来发现全他妈是假的。所以我就想自己学会分辨什么是真的。"
小周愣了三秒,把整杯啤酒了:"行,冲你这句话,咱这工作室的招牌我改一下。"
"改成什么?"
"就改成'别抽签了'。"
我被啤酒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你认真的?"
"认真的!"她抹了把嘴,眼睛亮晶晶的,"专门帮人打那些'被命运安排'的官司。什么了,什么包办婚姻了,什么强迫签协议了——统统归咱管!"
我看着她那副豪情万丈的架势,忽然忍不住笑了。
"要改招牌你自己改啊,我可不跟你一块儿丢人。"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裹着烤肉和孜然的香气。在塑料椅背上,抬头看着头顶梧桐叶缝隙里漏出来的碎碎星光,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想起她躺在病床上数着天花板裂缝度的样子。
现在的我坐在大排档里跟朋友喝酒吃串,被油烟呛得直咳嗽。
这子可真好啊。
六月初,夏阳又来找了我一次。
这回他没说要住,是来还那本书的。书页里夹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姐,我跟爸商量了,把老房子挂出去卖了。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也松口了。剩下的债我们慢慢还,你别担心。"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你自己的事呢?"我问他。
夏阳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我找了个快递站的活儿,跑单的那种。累是累了点儿,但得多挣得多。"
"挺好。"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上回你生,我忘了。"他红着耳朵,"补的。不多,你别嫌弃。"
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包了六百块钱,连号的新钞。
"行,我收了。"
夏阳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姐。"
"嗯?"
"下回......下回过年,你回来吃饭不?"
我想了想。
"到时候再说。"
他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促,但很真诚——像好多年前那个还会把最后一颗糖留给我的小男孩。
"那我走了。姐,你好好过子。"
"你也是。"
他转身走进六月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瘦瘦的背影很快融进街道上的人群里。
我关上门,把那六百块钱压在了书桌的玻璃板底下。
小周工作室的新招牌是七月初挂上去的,蓝底白字,上面一行小字"法律援助中心",下面加了一行手写体副标题:"不抽签,信法律"。
挂牌那天周明薇也来了,拎着两盒点心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你这招牌谁设计的?丑得别具一格。"
"我设计的!"小周叉腰瞪她,"姐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周明薇拆了一盒蛋挞递给我一块,自己拿了一块,慢悠悠咬了一口:"实话不好听,但管用。"
在窗台边啃蛋挞,看她姐妹俩斗嘴,窗外七月的蝉鸣震耳欲聋,白花花的光照进来铺了满地。
"周律师。"我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当初接我的案子。"
周明薇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来:"谢我嘛?你自己赢的。"
"没有你,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没接话,把手里的蛋挞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夏沫,你做得很对。有时候人跟人之间最大的公平,就是把话说清楚,把账算明白。别让谁欠着谁,也别让自己亏着谁。"
"像你跟你家里那样?"
周明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周跟你说的?"
"嗯。"
她又拿了一块蛋挞,目光落到窗外:"对,像我跟我家里那样。不远不近,不欠不亏。这世上绝大多数关系,都该是这个距离。"
七月底的某个傍晚,我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穿过半个城,回到那间刚租满四个月的小公寓楼下。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热闹,红的粉的挤了一团。我停好车,弯腰闻了闻其中一朵,没什么香味,但颜色是真好。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响了。
小周发来一张照片,是工作室那面新挂牌的墙,下面还配了一行字:"明天新案子来了,单亲妈妈她姐介绍的,又是一个被家里坑的姑娘。你早点来,咱商量商量。"
我回了个"好"。
电梯到了五楼,我推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盆新买的薄荷,叶子绿得发亮。是前两天路过花市顺手带的,放在那儿以后每次进门都能闻到一股清清凉凉的香气。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阳台上的绿萝又抽了新藤,弯弯绕绕地垂下来,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在沉下去,天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
我走到阳台上,把薄荷盆往太阳落山的方向移了移。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的夏沫躺在病床上,窗外也是这样的傍晚,她盯着那片天空想了很久很久,想的最后一件事是:"如果还能再活一次,我一定要自己选一回。"
我抬起手,对着天边最后那抹橘红色的光晃了晃。
客厅里手机又响了,可能是小周发来了新案子的材料,也可能是夏阳问我那本书某段话怎么理解,又或者是谁打错了号码。
不管是谁。
我转身走回屋里。
厨房里还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掀开锅盖加了点盐,尝了一口,刚好的咸淡。
晚风从阳台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薄荷的叶片轻轻颤了颤。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命运终于放开了钳制之后,轻轻捋了捋我的头发。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签。
你抽到的每一"净身出户"背后,都可能藏着别人替你选好的"富贵荣华"。而我花了整整两辈子才弄明白的事其实简单得要命——
那个替你选签的人,谁都不是。
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