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结婚六周年纪念,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妻子回来。
她说公司临时开会,晚点到。
我不放心,随口问了句我妈。
清越别等了,知娴在老宅帮我搬东西呢,忙完就回。
我哥们沈砚也说:
清越,放心吧。她和我们家林菀谈合同呢。
再问她同事。
姐夫别催她了,我俩在赶季度方案,快结束了。
三个人,三套说辞,却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替同一个人圆谎。
我查了她的行车记录,跨海大桥。独自打车到了桥边。
亲眼看见我妻子搂着一个男人靠在栏杆边。
那个男人侧过脸来的时候,我认出了他。
是我表哥,徐晏白。
从小到大,他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的角色是最疼我的哥哥。
我妈说他在老宅帮忙,是因为表哥住在那里。
兄弟说一起谈合同,是表哥教他这么说的。
同事说在加班,是我妻子提前安排好的话术。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一桌精心准备的周年晚餐里。
我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他接起来,声音温润得像哄孩子:
清越怎么还没睡?咱俩明天去打高尔夫好不好?
我望着桥下紧紧依偎的两人,心底最后一点爱意彻底熄灭:
不用等明天了,今晚我就成全你们,从此两不相欠。
......
清越,你这小子说什么胡话呢。
电话那头的徐晏白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纵容和无辜。
大晚上的,我又没跟你老婆在一起,你成全我们什么呀。
我没有反驳。
只是望着十米外,跨海大桥的栏杆边。
裴知娴正将身上的黑色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徐晏白的肩上,顺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额发。
两人挨得极近,像是一对相恋多年的璧人。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平静地按下了挂断键。
没有冲上去撕扯,也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
转身,独自打车回了家。
屋子里依然亮着暖黄色的灯。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我花了四个小时精心准备的周年纪念晚餐。
牛排已经冷透了,蜡烛燃到了底端。
我走过去,连着盘子带菜,一点点倒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灯,坐在漆黑的客厅沙发上等。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笑声。
知娴,你轻点,别吵醒清越。
是徐晏白的声音。
他睡觉沉,不会醒的。
裴知娴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柔。
紧接着,玄关的灯亮了。
不止他们两个。
我妈,还有我的好哥们沈砚,居然也跟在后面。
四个人像是一家人刚看完午夜场电影回来,脸上都带着未散的惬意。
直到裴知娴转身,借着玄关的光,看见了坐在黑暗中的我。
她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谢清越,你怎么在家不开灯。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原本虚扶着徐晏白手臂的手。
客厅的顶灯被沈砚顺手按亮。
刺眼的光线晃得我眯起眼睛。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裴知娴身上。
不开灯,怎么看得清你们四个人是怎么一起回来的。
裴知娴皱起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先发制人的责备。
你这阴阳怪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晏白刚回国,老宅那边突然停电了。妈怕他害怕,让我和沈砚陪着去接他过来住几天。
她扯了扯领带,随手将那件我在桥上看到过的黑色大衣扔在沙发上。
今天公司开会太晚,没赶上纪念晚餐,明天我补给你。
她甚至懒得去圆之前那个开会的谎言。
在沙发背上,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老宅停电了。
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转头看向我妈。
妈,我四个小时前给你打电话,你不是说知娴在老宅帮你搬东西吗。
我妈面色微滞,随即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我那是怕你多想。你表哥一个人住老房子可怜,知娴去帮个忙怎么了。
我又看向沈砚。
沈砚,你不是说她和你家林菀在谈合同吗。
沈砚拨弄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清越,你这就没意思了。知娴也是当老总的,应酬多,你天天查岗查得这么紧,我这不是心疼她,替她打个掩护吗。
再说,晏白哥心情不好,大家一起去跨海大桥兜兜风散散心,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跨海大桥。
这四个字从沈砚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都知道那不是开会,不是谈合同,也不是搬东西。
他们只是齐心协力地编织了一张网,把我困在那一桌冷掉的晚餐里,好让他们能心安理得地去陪另一个男人吹海风。
我站起身,走到裴知娴面前。
兜风散心,需要把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把他护在怀里吗。
客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裴知娴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你跟踪我。
她没有解释,第一反应是质问。
我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的行车记录仪连着我的手机备忘录,我不用跟踪。
我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残羹冷炙。
我只是去确认一下,我的妻子在我们的六周年纪念这天,到底在忙什么。
徐晏白在这个时候适时地红了眼眶。
他往我妈身后缩了缩,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清越,你别怪知娴。桥上风大,我吹得心脏有些不舒服,她只是扶了我一把。
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走,绝不打扰你们。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门外走。
你往哪走。
我妈一把拉住他,心疼地把他护在身后。
转头就指着我的鼻子骂。
谢清越,你是不是疯了。你表哥身体本来就不好,当年要不是为了下水救你,他能落下这心悸的毛病吗。
他现在就剩一个人了,知娴作为弟妹照顾他一下怎么了。你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泼脏水,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我静静地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指责。
这套说辞,我听了整整二十年。
但只有我知道,当年掉进水里的人本不是我。
而是徐晏白自己贪玩踩空了。
是我拼了命把他拉上来,自己却差点淹死。
可在我妈眼里,徐晏白永远是那个受尽委屈需要保护的弱者。
而我,就该为他那莫须有的救命之恩,让出一辈子的东西。
我看向裴知娴,给了她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
你也觉得,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裴知娴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走过来试图去拉我的手。
清越,差不多行了。
晏白刚回来,无依无靠的。我们大家多照顾他一点是应该的。
你什么都有了,就别在这个时候跟他争这点存在感了,行吗。
我低下头,躲开了她的手。
原来在她眼里,我想要一个净的婚姻,叫作争存在感。
我看着他们四个人紧紧站在一起的画面。
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个是我的多年哥们。
他们围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我死死地挡在外面。
而墙里面被保护着的,是那个鸠占鹊巢的男人。
第 2 章
见我沉默不语,裴知娴以为我已经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了。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转身走到玄关柜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文件袋。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毕竟今天是我们的纪念。
她将文件袋递到我面前,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意。
打开看看。你之前不是一直喜欢南山湾的那套海景别墅吗,我买下来了。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这个举动瞬间缓和。
沈砚在一旁夸张地惊叹出声。
天呐,南山湾的别墅。清越,知娴对你简直绝了,这套房子可是有市无价啊。
我妈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知娴这孩子就是有心。清越,差不多得了,夫妻俩哪有隔夜仇。
徐晏白站在角落里,嘴角抿着一抹温柔的笑,温声附和。
清越真幸福。
我看着那个黑色的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接。
裴知娴见我没动静,主动将里面的房产证抽了出来,翻开递到我眼底。
手续都办好了,明天就能找人去设计装修。
我的目光落在房产证内页的产权人那一栏。
那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徐晏白】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泛起一阵刺痛。
这就是你送给我的,六周年纪念礼物。
我抬起头,直视着裴知娴的眼睛。
为什么名字是他。
裴知娴的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反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
晏白回国后一直没有落户的地方,这套房子刚好能解决他的户口问题。
她把房产证塞回文件袋里,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反正是我们花钱买的,写谁的名字有什么关系。等落完户,我们自己住进去不就行了。
沈砚立刻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清越,你都有知娴这个人了,还在乎一本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吗。
晏白哥一个单身男人,名下有套房也能多点底气。你作为弟弟,连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事实上我也真的笑出了声。
裴知娴。
我指着那个文件袋。
这套别墅的首付,是我上个月刚拿到的奖金填进去的。
我没没夜加了半年的班,喝出重度胃出血拿下的奖金,你拿去付了首付,写了徐晏白的名字。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这是送给我的周年礼物。
裴知娴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显得很不耐烦。
谢清越,你非要把账算得这么清吗。
你的钱不也是我们这个家的钱。晏白是你的表哥,他借用一下名额怎么了。以后每个月的房贷我来还,绝不让你出总行了吧。
我妈走上前来,一把将房产证夺过去塞进徐晏白怀里。
清越,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套房子而已,你亲哥拿去傍个身你都要计较。
你从小就什么都要抢尖,现在结了婚还是这副自私的德行。你要是再这样闹,就别认我这个妈。
徐晏白抱着那个文件袋,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连连后退。
清越,你别生气。这房子我不要了,明天我就去过户还给你。
行了晏白,你拿着。
裴知娴挡在他面前,转头冷冷地看着我。
这事我做主了。谢清越,你今天闹够了没有。
我定定地看着裴知娴。
她的背影那么纤细却强势,曾经是我觉得最坚实的依靠。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时突发严重的急性胃穿孔大出血,一个人被送上救护车。
医生诊断是重度胃穿孔,需要立刻动手术。
我躺在急诊室冰冷的推床上,痛得浑身发抖,给裴知娴打了三十几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有接。
最后是护士拿着病危通知书,让我自己签了字。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感觉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手术做完后,我在病房里躺了整整三天。
裴知娴才风尘仆仆地赶来。
她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满脸都是自责和心痛。
她说她在外地封闭考察,手机被没收了,一出来看到消息就立刻赶了回来。
她跪在病床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危险。
我信了。
我拖着虚弱的身体,强撑着原谅了她,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她不要太难过。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了那张房产证上的期。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年前的今天。
我轻声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在哪里。
裴知娴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跳跃的思维。
什么三年前。
我切除半个胃大出血,在手术台上签病危通知书的那天。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去外地考察了吗。
裴知娴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那是秘密被揭穿时的惊惧。
沈砚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妈也心虚地别过了头。
只有徐晏白,依然保持着那副虚弱无辜的模样,但他的手却紧紧攥住了房产证。
我看着他们各自的反应,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终于落了地。
那一天,是徐晏白的三十岁生。
我一步步走向裴知娴。
你没有去外地,你也没有被没收手机。
你就在本市,在这个所谓停电的老宅里,陪着徐晏白切蛋糕,对吗。
裴知娴喉结滚动,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我妈咽了口唾沫,强行拔高了音量。
那天是你表哥的三十岁生,男人三十而立是大子。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们大家聚在一起陪陪他怎么了。
谁知道你那天偏偏就胃穿孔了。这都是命,你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
命。
好一个命。
我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我的妻子、我的亲妈、我的哥们,都在围着另一个男人唱生快乐歌。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命。
我看着裴知娴。
所以,我失去半个胃的时候,你们正在许愿。
你们在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死在手术台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