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满桌亲戚都看着我，妹妹也红着眼睛开口：
“姐姐，是不是只有爸妈跪下来求你原谅，你才满意？”
妈妈立刻将她抱进怀里。
“佳佳，别哭，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爸爸指着我。
“你看看妹，再看看你自己。”
“佳佳从小听话懂事，知道心疼父母，你除了让家里不得安宁，还做过什么？”
我张了张嘴。
其实小时候，我也想过让他们喜欢我。
爸爸每天下班，我都会提前把拖鞋放到门口，再倒一杯温水。
有一次他带着妹妹去公园，我追到楼下，问能不能带上我。
他不耐烦地说：
“你去了只会扫兴。”
我就站在楼道口，看着妹妹骑在他肩膀上走远。
妈妈头疼时，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她买按摩仪。
她拆开看了一眼，问我：
“有这个钱，怎么不知道给佳佳买双新鞋？”
后来出了车祸，我更不敢惹他们不高兴。
伤口疼得睡不着，也不敢给他们打电话。
我怕他们觉得我麻烦。
可无论我多听话，他们提起我时，还是只有一句：
“她从小性格就不好。”
我看着爸爸：
“我以前也听话，也想过让你们喜欢我。”
爸爸冷笑了一声。
“佳佳听话，是她心里真有我们。”
“你做那些事，不过是想跟她争。”
妈妈也皱起眉。
“你从小就爱计较，佳佳得了什么，你也要什么。”
“可感情这种事，能抢吗？”
妹妹靠在妈妈怀里，小声劝我：
“姐姐，爸妈不是不爱你。”
“只是你每次对他们好，都要记在心里，等着他们回报。”
“时间久了，谁都会累。”
我听着她的话，突然开始怀疑。
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
是不是我不该拿出那本账册，也不该问那句为什么。
如果我今天没有学妹妹说那句话，这顿饭是不是还能好好吃完？
我把那张手术记录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一点点抚平。
“我以后不问了。”
妈妈愣了一下。
“什么？”
“赔偿款、转院，还有福利院的事，我都不问了。”
我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
“如果我不再提以前，也学着像妹妹一样听话，你们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妈妈沉默了几秒。
妹妹先红了眼睛。
“姐姐，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比？”
妈妈立刻拍着她的背。
“她就是见不得我们疼你。”
然后她抬头看向我。
“你都快三十岁了，还争这些，不觉得丢人吗？”
4
我也愣住了。
是啊，我快三十岁了。
有工作，有房子，可以一个人生活。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还在争什么。
可眼泪往下掉的时候，那个小小的我好像还在我的身体里。
她少了一只手，被送进福利院，在每个周末等到天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爱我啊。
我抹掉眼泪，最后问了一句：
“妈，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爱我？”
妈妈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亲戚们纷纷移开视线。
妹妹低声说：
“姐姐，你别这样妈妈。”
我看着妈妈。
“我只想听一句实话。”
妈妈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有些孩子生下来就招人疼，有些孩子就是不讨喜。”
我听见自己问：
“所以，不管我做什么都没用，是吗？”
“你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
她不耐烦地皱起眉。
“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像哄小孩一样哄你？”
爸爸把筷子摔在桌上。
“她就是过得太顺了，闲得没事找事。”
“让她走，别在这里影响大家吃饭。”
这一次，没有人拦我。
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妈妈的声音。
“小圆。”
我停下脚步。
那一瞬间，我还是回了头，我以为她后悔了。
妈妈却指着我的包。
“给佳佳买的镯子留下，别拿回去糟蹋东西。”
我从包里取出了那条玉镯，是妈妈挑选的，千叮咛万嘱咐，要买回来送给妹妹。
递过去后，妈妈没再看我，转身往里走。
我拉开门，妈妈已经低头给妹妹夹菜。
“佳佳，多吃点，别让她影响心情。”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重新响起说笑声。
仿佛我离开后，这顿团圆饭才终于恢复正常。
回到车里，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妹妹发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爸妈站在她身边，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
“新的一年，只愿爸爸妈妈平安幸福。”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幸福的一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后，又点开妈妈的头像。
“妈，如果我以后什么都不问，也不再回去惹你们生气，你会不会想我？”
五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句：
“哪怕只有一点呢？”
这次，她回了。
“别闹了，妹好不容易把大家哄开心，别再折腾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拼命证明自己不麻烦，也有用。
到最后，他们还是只希望我别再出现。
我突然就觉得，一切都好没意思，好空洞，只剩一片麻木。
我开着车兜兜转转了很久，直到凌晨十二点。
没地方去，我一个人来到了公司。
整栋大楼一片漆黑，我走进楼梯间，一层一层往上。
每走一层的时候，我都在拼命回忆，那些能让我开心的，有意义的瞬间。
可直到我走到了三十六层。
脑子里依旧只有妈妈的那句：
“别再折腾了。”
我做什么都没有用，好像我生来，就是不值得期待，毫无意义的。
安全门就在眼前，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
我伸出左手，握住了门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