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刘公公让人去我房里搜了,果然找到了那只歪嘴鸳鸯的绣样。
“公公!”林昭月猛地扑到刘公公脚边,“民女知错了!那画稿是长卿哥哥画的,民女只是替他遮掩!可民女真的没有坏心,是长卿哥哥说,只要改了沈云锦的绣样,就能......”
“就能怎样?”
“就能让贵妃娘娘治沈云锦的罪,让她永远离开织造局!”
刘公公冷笑一声,拂尘一挥:“去,把裴公子也请来。”
小太监们领命而去。
林昭月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筛糠一般。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恨意:“沈云锦,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让我看那个绣样,故意引我入套!”
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林昭月,”我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去年秋天,你让我教你双面绣。我倾囊相授,你却趁我不在,偷走了我娘留给我的玉镯。后来我问你可曾见过,你说没有。”
她瞳孔骤缩。
“今年正月,你带裴长卿来我家中做客。我拿出新绣的《烟雨江南》给你们看。第二,裴家就放出风声,说裴公子创作了一幅新的绣样。”
“还有那朵莲花。”
我站起身,垂眸看她:“你知不知道,白鹇衔莲,是我故意给裴长卿下的套。因为我早查到,宫里要的那批冥寿礼中,但凡涉及白事忌讳的,都要问罪。”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啊。”我笑了笑,“就像你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一样。”
说完,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跪下。
裴长卿很快被带来了。
他踏进大堂时,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看到跪在地上的林昭月,脸色才变了变:“昭月,你怎么......”
“长卿哥哥救我!”林昭月哭着去拉他的衣角,“沈云锦她陷害我!”
裴长卿皱眉看向我:“沈姑娘,昭月年少不懂事,你何必与她计较?”
“裴公子说错了。”我微微一笑,“是昭月妹妹要与民女计较。民女不过是,配合着演了一出戏罢了。”
“你......”
“长卿哥哥!”林昭月打断他,“你快告诉公公,那画稿是你画的,和我无关!”
裴长卿脸色一僵。
他看看林昭月,又看看刘公公,忽然跪了下来:“回公公,那画稿确实是草民所作。但草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刘公公声音凉凉的,“解释你如何剽窃沈云锦的绣样?还是解释你如何指使林昭月栽赃陷害?”
“冤枉啊公公!”裴长卿连连磕头,“草民是丞相之子,怎会做这等下作之事!定是有人故意模仿草民的画风,栽赃草民!”
“哦?”我歪头看他,“裴公子方才还说画稿是你画的,怎么这会儿又否认了?”
裴长卿瞪着我,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我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羽毛:“裴公子,要不你再仔细看看那幅画稿,是不是你画的?”
裴长卿一愣,刘公公已经让人把画稿递到了他面前。
他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画稿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章。
印文是——裴长卿。
“这......这不是我的印!”裴长卿猛地将画稿扔在地上,“我的印章一直收在书房,怎么会盖在这上面!”
“那就奇了。”刘公公捡起画稿,对着光看了看,“这分明就是裴公子的私印。咱家在宫里见过裴丞相的奏折,上面的印章和这个一模一样。”
“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印章!”
“那会是谁呢?”我轻声问,“能进裴公子书房的,想必是公子极亲近的人吧?”
裴长卿猛地转头看向林昭月。
林昭月惊慌失措:“长卿哥哥,你看着我做什么?我怎么会偷你的印章!”
“除了你,还有谁进过我的书房!”裴长卿声音发紧,“那你说要去找沈云锦学刺绣,我便让你在书房等着。定是你趁我不在......”
“我没有!”林昭月尖叫起来,“裴长卿,你当初说只要能扳倒沈云锦,就会娶我为妻!现在出了事,你就想把我推出去!”
大堂里一片哗然。
刘公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闹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我看着裴长卿和林昭月互相指责的模样,心里涌上说不出的讽刺。
上一世,他们俩也是这样一唱一和,将我钉死在“抄袭”的耻辱柱上。
林昭月哭着说:“云锦姐姐,我也是被人蒙蔽。长卿哥哥说那绣样是他自己的,我才信了他。”
裴长卿则是一脸惋惜:“沈姑娘手艺精湛,只可惜心术不正。”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
父亲的状纸递上去,被裴丞相压了下来。母亲的眼泪流,也换不来一句公道。
最后我站在井边,听见的,只有他们大婚的喜乐。
“够了!”
刘公公一甩拂尘,厉声喝道:“你们二人合谋陷害沈云锦,还互相推诿!来啊,把他们都带进宫去,交由贵妃娘娘发落!”
小太监们上来拿人。
林昭月被架起来时,忽然挣脱了太监的手,扑到我面前。
“沈云锦!”她抓着我的袖子,指甲陷进我的手腕,“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对你那么好,我是真的把你当姐姐!”
我低头看着她。
“昭月,你把我当姐姐的方式,就是偷我的绣样,抢我的名声,再把我踩进泥里?”
她浑身一颤。
“你对我好,就是在我最落魄时,和裴长卿成亲。你们的喜轿,是不是刚好经过了井边?”
我轻轻拂开她的手。
“那口井,可还凉快?”
林昭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4
林昭月被拖走后,裴长卿却还跪在原地。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沈云锦,”他压低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我父亲是当朝丞相。贵妃娘娘就算要治罪,也不过是训斥几句罢了。”
“民女知道。”我垂眸,“裴公子家世显赫,民女不敢奢望。”
“知道就好。”裴长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这次算你赢了。不过,来方长。”
他转身要走。
“裴公子留步。”
我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双手奉上:“这帕子是民女连夜绣的。公子若不嫌弃,便留给公子擦手。”
裴长卿狐疑地看着我,接过了帕子。
帕子上绣的是一丛翠竹。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端倪,便收进了袖中。
“算你识相。”
等他走远,青竹才敢从角落里出来,小声问:“姑娘,您怎的还给他送帕子?”
“那帕子上,有他盖了章的印迹。”
青竹瞪大了眼睛。
我望着宫墙的方向,轻声道:“裴丞相的折子,向来用的是朱砂印泥。可我给他的帕子上,沾的是煤灰。”
“煤灰一旦沾上手,就会越擦越黑。”
青竹依然不解:“那......那有什么用?”
“今午后,裴丞相要去御书房面圣。若是不巧,他递上的折子上,也沾了煤灰......”
“那圣上会以为......”
“会以为裴家父子,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我拢了拢衣袖,转身往回走。
春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青竹小跑着追上来:“姑娘,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回家。”
“回家做什么?”
“等。”
三后,京城传来了消息。
裴丞相在御书房递折子时,被圣上发现奏折上沾有煤灰。宫里的煤灰,那是内务府专管的物事。圣上震怒,当即下令彻查。
这一查,就查出了裴家与内务府勾结,贪墨贡品的案子。
裴丞相被停职,裴长卿被收押。
而我,只是坐在院中的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我的新作。
那是一幅《春江水暖鸭先知》。
青竹在旁边替我理线,嘴里念叨着:“姑娘,裴家的案子审得可快了。才三天,裴丞相就招了。”
“意料之中。”
“那姑娘可解气了?”
我将针穿过锦缎,拉出一条平滑的线。
“解气?”
我低头看着绣面上渐渐成型的鸭子,轻声道:“这只是开始。”
裴家出事的消息传遍了江南。
曾经和裴家有来往的人家,纷纷忙着撇清关系。织造局里,那些曾经为林昭月说过话的绣娘,见了我都躲着走。
唯独一个人,却在这个时候登了我的门。
那是个穿着湖蓝色绸衫的中年妇人,面皮白净,眼尾有一颗红痣。
“沈姑娘安好。”她在院门口盈盈一拜,“老身是京城丝香坊的管事,姓周。”
京城丝香坊。
我心里微微一动。
丝香坊是大梁最大的绣品商号,专供宫中用度。能做上管事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周管事请进。”我将她让进院中,青竹奉上茶来。
“老身此次前来,是想请沈姑娘去京城。”周管事抿了口茶,笑吟吟道,“贵妃娘娘很喜欢姑娘的手艺,想请姑娘进宫做教习姑姑。”
“教习姑姑?”
“正是。宫中今年要选一批新绣娘入宫,只是手艺参差不齐。娘娘的意思是,若姑娘愿意,便请姑娘入宫指点她们一些时。”
我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恩赏。能入宫当教习,多少绣娘梦寐以求。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更大圈套的开端。
上一世,我也接到了这样的邀请。
那时候我欢天喜地地入了宫,以为是自己绣艺得到了赏识。却不知,宫里的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那个安排我的人,正是林昭月的姨母——宫中的容妃。
“周管事知道,上一个入宫的教习姑姑,下场如何吗?”我问。
周管事端茶的手,顿了顿。
“沈姑娘说的是赵姑姑?”
“正是。”
赵姑姑,十年前江南最有名的绣娘。入宫做了教习姑姑,只一年便被赶出了宫,说是在御用绣品中动了手脚。后来人便疯了,跳了护城河。
“她动的手脚,就是裴长卿用在我身上的那一套。”我看着周管事的眼睛,“给她栽赃的那个人,现在是丝香坊的大管事。”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
“姑娘......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周管事请回吧。替我转告容妃娘娘,她外甥女的事,民女只是自保。若娘娘想要算这笔账,民女奉陪。”
周管事走后,青竹愣愣地看着我:“姑娘,您怎么知道宫里的事?”
“因为我上辈子去过。”
青竹只当我说笑,也没再追问。
我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幅藏着“昭雪”的绣品,在膝上展开。
光透过窗棂照在绣面上,那一针针的纹路,像是前世的血泪凝成的。
“娘,”我抚摸着绣品上的每一个名字,“女儿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林昭月被关进宫里的暴室。那是专管宫女的惩戒之所,进去的人,鲜少能活着出来。
可我知道,容妃一定会保她。
所以,我得赶在容妃之前。
秋猎。
这是唯一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