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早上,我去工作室拿东西。
门锁已经换了。
苏珩的助理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往里搬仪器。
墙上的木牌被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上面写着“知木修复”。
这是我开了四年的古物修复工作室。
陆晚晴一直不喜欢。
她说我每天守着一堆破木头,身上全是难闻的漆味。
可沈知意喜欢木雕。
我十四岁时弄坏了外婆留下的妆匣,是她陪我学会修复,一点点将断裂的木板拼回去。
后来她失踪,我开了这间工作室。
这里修过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告诉我:
坏掉,不等于消失。
苏珩穿着白大褂从里面出来。
“许先生,你来了。”
他递给我一份合同。
“晚晴把这里送给我开诊所了。”
“你的东西,我让人放到走廊了。”
十几个纸箱堆在消防通道。
最上面的箱子裂开,木屑和碎瓷掉了一地。
我从垃圾桶里捡起木牌。
“租约还有两年。”
“我知道。”
苏珩拢了拢袖口。
“可这栋楼是晚晴的。”
我给陆晚晴打电话。
第三遍,她才接。
“工作室为什么换锁?”
“苏珩的诊所需要地方。”
她的声音带着不耐。
“你那间铺子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钱,关了正好。”
“你答应过,不动这里。”
“我答应你的事多了,难道每件都得记着?”
我捏住木牌的边角。
“让他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陆晚晴的声音冷下来。
“许川,你最近脾气见长。”
苏珩站在旁边,轻声说:
“算了,我不开了。”
“他毕竟陪了你五年,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吵架。”
这句话顺着听筒传过去。
陆晚晴立刻问:
“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
苏珩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
“他只是说,这里没有我的位置。”
十分钟后,陆晚晴到了。
她连外套都没有穿好,先将苏珩拉到身后。
“道歉。”
“我没说过那句话。”
“苏珩有必要骗我?”
“那我有必要骗你吗?”
陆晚晴看了我几秒。
“你当然有。”
“你怕他抢走我。”
她从助理手中拿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我面前。
“签了。”
“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别怪工人搬东西时不小心。”
她扫了一眼走廊里的纸箱。
里面有不少客人送来修复的老物件。
只要坏掉一件,我都赔不起。
我拿起笔。
陆晚晴却按住合同。
“先给苏珩道歉。”
苏珩拉住她的衣角。
“别他。”
“他被我惯坏了。”
陆晚晴看着我。
“许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把木牌放进纸箱。
“对不起。”
苏珩压着嘴角,眼中却露出了笑意。
“没关系。”
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陆晚晴看着落笔的地方,神色舒展。
“这才像你。”
她以为我又服软了。
从前每一次争执,我都是这样低头。
不是怕她。
只是她皱眉时,像沈知意受伤后忍痛的样子。
我舍不得看。
陆晚晴抽走合同。
“等诊所开业,我让人在城西给你找个小铺面。”
“不用了。”
“还闹?”
“我的车快到了。”
陆晚晴看了一眼腕表。
“去哪儿?”
“接人。”
苏珩接过合同,笑着问:
“男的还是女的?”
我抱起纸箱。
“女的。”
陆晚晴嗤笑一声。
“他身边除了我,哪来别的女人?”
说完,她转身替苏珩量起墙面的尺寸。
没有再看我一眼。
4
我没能按时去接沈知意。
离开工作室前,苏珩叫住我。
“许先生,你的旧手机落下了。”
他手里拿着那部已经报废的手机。
“还给我。”
我放下纸箱。
苏珩却往后退了一步。
我伸手去拿,他突然松手。
手机砸在地上。
本就碎裂的屏幕彻底脱落。
我蹲下去捡。
苏珩的皮鞋却踩住了手机。
“这么紧张,不会藏着你和别的女人的东西吧?”
“松开。”
“我要是不呢?”
我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的鞋从手机上推开。
苏珩踉跄两步,撞上刚搬进来的玻璃展柜。
玻璃没有碎。
他却捂着手腕蹲了下去。
陆晚晴进门时,他的眼泪正往下掉。
“晚晴,别怪他。”
陆晚晴冲过去扶起苏珩。
“伤到哪儿了?”
“手腕疼。”
陆晚晴抬眼看我。
“你推他?”
“是我自己没站稳。”
苏珩嘴上替我解释,手却抓紧了陆晚晴的衣袖。
他的手腕红了一片。
陆晚晴的脸色彻底冷了。
“许川,道歉。”
我捡起手机,把脱落的屏幕按回去。
“让开。”
她拦在门口。
“我让你道歉。”
见我不动,陆晚晴一把夺过手机。
“就是为了这个破东西?”
“还给我。”
我扑过去抢。
五年来,我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失控。
陆晚晴愣了半秒,脸上的怒意更重。
“里面藏了什么?”
她按了几下开机键。
屏幕没有反应。
我伸出手。
“陆晚晴,还给我。”
她盯着我的手。
“先道歉。”
我没有开口。
她抬手将手机砸向墙面。
外壳裂开,电池滚进柜子底下。
我耳边响起一声短促的电流。
十年前那句“等我回来”,再也放不出来了。
苏珩也愣住了。
陆晚晴口起伏,目光却仍压在我脸上。
她在等我哭,等我服软,等我像过去一样抱住她。
我蹲下身,将散落的零件一块块捡起来。
手指被碎片割开,血滴在旧电池上。
陆晚晴攥住我的手腕。
“一个旧手机而已,我赔你新的。”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尾平整、净,再没有那颗痣。
“你赔不起。”
陆晚晴的手收紧。
“你说什么?”
苏珩轻轻吸了口气。
她立刻松开我,转身检查他的手腕。
“先去医院。”
走之前,她吩咐助理:
“把许川的门卡停了。”
“他什么时候给苏珩道歉,什么时候让他回家。”
我抱起纸箱。
“陆晚晴。”
她停下脚步。
我看着那张曾让我追过三条街的脸。
“我不会回去了。”
陆晚晴扯了下嘴角。
“行。”
“这次坚持久一点。”
她带着苏珩离开。
门外很快传来苏珩委屈的声音。
“你把他赶走,他要是真不回来怎么办?”
陆晚晴替他拉开车门。
“他离不开我。”
“晚上沈家的接风宴,他自然会出现。”
我赶到酒店时,宴会已经开始。
沈家找回失踪十年的长女,北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同学在侧门等我。
“知意不肯进去。”
“为什么?”
“她说要等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女人站在长廊尽头。
她比照片里更瘦,眉骨上添了一道淡疤。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她低头看我时,眼尾的痣也跟着落下来。
“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