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弹幕突然停止滚动了。
然后疯了。
“？？？”
“不是挥霍吗？她挥霍到烧烤店后巷了？”
“这真是大一？我大一这个点刚睡。”
“这是大学生？这是骡子吧，祥子都没这么能！”
我不知道弹幕在说什么。
钢丝球刮过桶壁，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手背昨天被纸箱划破的口子碰到洗涤剂，疼得一缩。
宋导立刻问：“手受伤了？”
“小口子。”
“要不要处理？”
“不用，等会儿还要刷签子。”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听见这句，拿着考勤本就走过来。
“别听她的，这姑娘就爱说不用。”
她把本子翻开，对准镜头。
“九月中旬来的，你们看，四点零三，四点十二，三点五十八。不是今天为了拍才来的。”
我爸妈的小窗里，茶杯停在我爸手边。
他没拿起来。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是不是知道节目要拍，故意排了这个班？”
老板娘耳朵尖，直接回了一句。
“大姐，你要觉得演，来我后巷演三个月试试。”
直播间瞬间刷屏。
“老板娘战斗力可以。”
“这考勤本比朋友圈可信。”
“爸妈刚才让全国人民审判女儿，现在谁坐审判席啊？”
宋导问我：“今天这份工到几点？”
“七点。”
“然后呢？回去休息？”
我把洗好的铁签放进筐里，想了想，说：“今天没课，可以多点。”
“多点是指？”
“十点图书馆，下午快递站，晚上便利店。”
宋导明显顿住了。
镜头轻微晃了一下，像摄像老师也愣了。
“你今天还有三份工？”
“嗯。”
我说完，又低头刷桶。
后巷的灯很白，照得水面一层油花。
右下角，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弹幕比刚才更密。
“多接三份？她一天四份工？”
“节目组不是来抓消费的吗？这抓到命了吧。”
“别切！我要看看她这一整天怎么活。”
七点快到时，老板娘催我去洗手。
我脱下围裙，拿书包时，宋导看见我包侧袋里露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那是什么？”
我下意识想塞回去。
但镜头已经扫到了上面的时间表。
从凌晨四点，到深夜两点。
密密麻麻。
有时候需要上课，才看起来稍微空一点。
弹幕已经彻底疯狂，说看见当代骆驼祥子了。
这才是真正的有父母生，没父母养。
第四章
4
七点二十，我从烧烤店出来。
老板娘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馒头片。
“没刷酱，热的。拿着。”
我说：“不用，老板娘。”
她眼睛一瞪：“你再不用，我明天不用你。”
我只好接过来。
馒头片烤得焦黄，拿在手里烫。
我站在路边吃，宋导问：“早饭平时都这么解决吗？”
“差不多，有时候食堂馒头，一块钱两个。”
“有时候呢？”
“便利店临期面包，晚上打折。”
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我从包里掏出记账本，把今天早饭写上：0元。
弹幕又开始刷。
“她连老板娘送的馒头片都记账。”
“前一晚评论区谁说她乱花钱来着？出来走两步。”
“父母看朋友圈，她自己看账本。”
十点，我到图书馆。
勤工俭学的老师已经等在门口。
她对镜头说：“小许在这里主要整理书架、贴条码、搬旧书。”
“校内补助一个月三百多，不多，但稳定。”
我戴上棉线手套，把归还区的书一摞摞推回三楼。
推车有一个轮子不好用，过门槛会卡。
我用膝盖顶了一下，推车才过去。
宋导问：“累吗？”
“还好。”
老师在旁边叹气：“她每次都说还好。”
中午十二点半，我没有去食堂排队。
我点开团购平台，选了最便宜的九块九套餐。
米饭，一格土豆丝，一格番茄炒蛋，一点青菜。
取餐时，我问店家要了一个空盒。
然后找了教学楼楼梯间最里面那层，坐在台阶上，把饭和菜分成两半。
一半现在吃。
一半盖好，塞进包里，晚上便利店热。
宋导蹲下来，声音轻了很多。
“为什么不去食堂吃？”
“这个量大一点，可以分两顿。”
“吃得饱吗？”
我把番茄炒蛋的汤汁拌进米饭里，笑了一下。
“能顶。”
弹幕密到看不清。
“她连饿都说得这么委婉。”
“我刚点的三十块外卖突然不香了。”
“这不是消费观察，这是生存纪录片。”
右下角小窗里，我妈一直盯着我手里的饭盒。
我爸绷着脸说：“大学生很正常。我们那时候也吃过苦。”
宋导问：“林先生，你大学时一天最多几份工？”
我爸卡了一下。
“这不是几份工的问题。”
弹幕立刻接上。
“来了，经典转移。”
“讲不过事实，就讲态度。”
下午两点，我进快递站。
传送带一开，扫码，分区，贴号，搬箱。
一个装洗衣液的大箱子滑过来，我抱起时手腕发酸，差点没稳住。
快递站老板冲镜头喊：“她十月后就在我这儿。”
“刚开始只周末来，后来下午有空就来。问她缺钱不，她说想攒生活费。”
宋导问：“她家里不给吗？”
老板摇头：“这个她不说，她只问工资能不能周结。”
我爸终于偏开了脸。
六点二十，我结束快递站。
当天工资六十八块。
到账后，我立刻记在本子上。
收入：68。
支出：晚饭0，已留饭。
晚上九点四十，我走进便利店。
店长把钥匙递给我：“今晚镜头在啊？那你别躲柜台下面吃冷饭，去后面热。”
我笑道：“等没人。”
十点半，店里第一波货到。
我蹲下拆箱，一瓶瓶把矿泉水摆上货架。
十一点四十，客人少了。
我把中午剩下的半盒饭放进微波炉，利用两分钟背英语单词。
宋导的镜头扫过我的课本，忽然停住。
书页边缘贴满便利贴。
旁边还夹着一张未完成的高数作业。
她问：“你今天睡几个小时？”
我还没回答，导播那边突然传来声音。
“宋导，有人申请连线。”
宋导看了眼名字，愣了一下。
镜头外，她问我：“是你室友，陈予夏。”
“她说，有些朋友圈的事，必须现在讲清楚。”
我拿着热好的饭盒，手指一紧。
饭盒盖被我捏得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