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程听雪恶狠狠地盯着我脚下那滩血污。
但她终究没有打开车门把我踹下去。
也许是因为她那通电话里,母亲交代了必须带我过去。
他们精心布置的“揭晓真相”的舞台,怎么能少了最核心的观众。
“拿纸擦净!”
她咬牙切齿地指着脚垫,重新发动了车子。
“你是不是在外面乱吃什么垃圾食品吃坏肚子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到了地方你最好给我憋住,别在包厢里丢人!”
我没有去捡那些散落在腿上的纸巾。
三十七颗安眠药的威力正在彻底摧毁我的中枢神经。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车窗外闪烁的霓虹灯拖成了长长的光斑。
心脏跳动的频率变得越来越慢,胃里的钝痛感也在逐渐麻木。
这是身体机能全面停摆的前兆。
车子终于驶入了那家名叫“金海湾”的五星级酒店地下车库。
这里停满了豪车,光线明亮而刺眼。
程听雪停好车,一把解开安全带。
“下车。去那边的洗手间把你脸上和衣服上的脏东西弄净。”
“你这副鬼样子,保安要是拦着你,我不负责。”
我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平整的环氧地坪上,却感觉像踩在棉花里。
双腿一软,我险些跪在地上。
程听雪本没有扶我的意思,她只是站在两米开外,皱着眉头看我。
“别在这儿装柔弱,赶紧去。”
我扶着冰冷的水泥柱,一步一步朝着洗手间的方向挪动。
每走一步,肺里的空气就像是被抽走一分。
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倒计时,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米距离里,即将归零。
我走进残疾人专用的独立卫生间,反锁了门。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脸色惨白、嘴唇发乌的怪物。
那是我。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由于常年洗盘子和接触化学清洁剂,我的指纹早已经磨平了。
我试了三次,才用密码解开了屏幕。
我点开了微信,找到了置顶的一个联系人:“周清韵律师”。
这是我上个月在送外卖时,无意间帮过的一个人。
我没有钱请她,但她是个做公益法援的律师。
我把相册里的三张照片发了过去。
第一张:盖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公章的“胃底恶性肿瘤晚期”诊断书。
第二张:三年来的微信转账记录长图,每一笔都是转给程听雪的“医药费”。
第三张:一张按着红手印的委托书。
最后,我把刚刚在楼道里录下的那段音频文件,也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一。
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那种感觉很奇妙。
没有我想象中死前的恐惧。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感被渐渐抚平的解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律师的回复。
“程先生,资料已收到。你真的不打算先报警吗?这属于严重的诈骗行为。”
我看着那行字,想打字回复,但手指已经彻底失去了力量。
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砖上,黑屏了。
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
我没有去压制它,任由那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前那件外卖服。
好冷啊。
原来人在死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痛的。
我闭上眼睛,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身体突然变得很轻。
一种失重感传来,我猛地“站”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到了自己。
我依然穿着那身外卖服,但它没有血迹,也没有污泥。
而就在我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具扭曲而瘪的尸体。
那具尸体的嘴角挂着浓稠的血污,眼睛半睁着,死死地盯着头顶的白炽灯。
那是我。
我变成了一个灵魂。
还没等我仔细打量这具残破的躯壳,洗手间的门外传来了程听雪不耐烦的砸门声。
“程听风!你死在里面了吗?”
第 4 章
砸门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如果是以前,只要听到程听雪稍微提高的音量,我都会本能地感到紧张。
因为那意味着我又有哪里做得不够好,意味着我又要承受无穷无尽的说教。
但现在,我只觉得她像个聒噪的小丑。
“程听风!你是不是想让我报警叫人来撬门?!”
程听雪在门外怒吼着,甚至用脚狠狠踹了一下门板。
“让你洗个脸你能在里面待半个小时?你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我飘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门外的她。
她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头发烫着浪,手腕上那块卡地亚腕表闪闪发光。
那是用我买止痛药的钱换来的。
见里面始终没有动静,程听雪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我的号码。
洗手间的隔间里,那台已经黑屏没电的旧手机,连一丝震动都没有发出来。
“真见鬼!还敢挂我电话!”
程听雪狠狠地将手机塞回口袋。
“你就在里面作吧!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出来!”
“我不管你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转身,大步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她以为我在用冷暴力反抗她。
她永远不会想到,一门之隔的地上,我已经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我跟着她的脚步,飘进了电梯,一路升到了顶楼的贵宾包厢。
包厢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金碧辉煌的水晶灯晃得我灵魂都觉得刺目。
巨大的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
那是我的父亲,程永年,和我的母亲,赵淑宁。
他们没有着呼吸机,也没有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
程永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面色红润,正摇晃着手里半杯红酒。
赵淑宁烫着精致的卷发,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祖母绿项链。
看到程听雪一个人走进来,赵淑宁微笑着放下了酒杯。
“听雪,怎么就你一个人?听风呢?”
她的语气那么温柔,温柔得就像这三年里,她在梦里呼唤我的名字一样。
程听雪拉开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冰水,没好气地说。
“在楼下洗手间里发神经呢。让他换身好衣服死活不换,穿个破外卖服就来了。”
“在车上还给我甩脸子,现在躲在洗手间里不出来,怎么叫都没反应。”
听到这话,程永年冷哼了一声。
“这小子,脾气还是这么倔。”
“我们当年就是怕他从小作为男孩子娇生惯养,吃不了苦,以后怎么接手家里的产业?”
“所以才和你们姐弟商量,设了这么个局。”
“结果这三年,他的钱是赚了,这性子倒是一点没改,还是这么不上台面。”
我飘在包厢的天花板上,静静地听着父亲的高谈阔论。
娇生惯养?
我十岁那年发烧,为了省钱,他只给我买了两片感冒药。
我十八岁考上重点大学,他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说男孩子早点出去闯荡才有用。
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穷养出孝子”。
赵淑宁叹了口气,用戴着鸽子蛋钻戒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老程,你也别太苛求他了。毕竟是个男孩子,这三年也算是吃了点苦头。”
“等他待会儿上来了,看到我们不仅没成植物人,还从国外带了这么多资产回来。”
“他肯定会激动得哭出来的。”
“到时候你把那张八个亿收益的黑卡给他看一眼,他就知道我们做父母的良苦用心了。”
赵淑宁微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的画面。
程听雪剥了一只虾扔进嘴里。
“妈,你们就是太宠他了。他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接,等下上来你们可得好好敲打敲打他。”
就在这时,包厢外传来了司仪的声音。
原来他们不仅定了包厢,还请了乐队。
服务员开始鱼贯而入,端上了一盘盘空运来的顶级海鲜和澳洲大龙虾。
“好了,让服务员先上菜吧。”
赵淑宁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这小子估计是觉得衣服太破,不好意思进来。”
“听雪,你再给他打个电话。”
突然,程永年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响了。
程永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起,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且冰冷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程听风的家属吗?我是江城区分局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