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朋友陆森的酒吧开业,我因为没有邀请函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他却搂着女兄弟林瑶走到保安面前特意叮嘱:
“看清楚了,以后她就是我们酒吧的二老板,你们对她要像对我一样恭敬。”
保安闻言,满脸讨好地大喊了一声:
“老板娘好。”
陆森闻言详装生气:
“别乱喊。”
话落,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我,眉头立刻蹙起。
保安见状立马解释:
“老板,这位小姐自称是你女朋友,可她拿不出邀请函。”
闻言,陆深的眼眸闪了闪。
“我忘了给你邀请函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心也跟手里的醒酒汤一样凉透了。
十六岁那年,他打架破了头,是我翻墙出去买药,膝盖和手臂都磨出了血。
十八岁,他高考落榜,是我偷了家里的户口本陪他去复读班报名。
二十二岁,他开第一家酒吧,是我熬夜帮他做企划书,第二天再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今天,正好是我二十六岁的生。
我把醒酒汤放在一旁的台阶上,然后转身离开。
十年的追逐,就到今天结束吧。
1、
见我不说话,陆森上前一步来到我身边。
“忘了给你邀请函这是生气了?”
林瑶也跟着凑上前,轻轻锤了一下陆森的口。
“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的想法,连邀请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记。”
说罢,她又对一旁的保安说:
“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位才是酒吧真正的老板娘,以后见面都恭敬点。”
“不然枕头风吹吹,你们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保安立马连声道歉。
陆森则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林瑶。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没脑子的人吗?难道随便什么人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相信?”
“是是是,你只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两人的嬉笑声如同利刃一般刺穿了我的心。
我站在寒冬的夜风里,手里提着一保温桶的醒酒汤。
汤还是热的,我的心却再也暖不过来了。
原来在陆森心里,我一直都是“随便什么人”,我说的话也都是“随便什么话”。
见我一直没说话,林瑶扯了扯陆森的衣袖。
“你看你女朋友脸都冻红了,还不赶紧把人带进去。”
陆森这才后知后觉看到我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和耳朵。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责怪。
“电话在你手里就是块砖头吗?今天开业我已经够忙的了,你还净添乱。”
说着,他想要拉起我的手。
而我则是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触碰。
见状,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许柔,你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我压下心底的苦涩,把醒酒汤放在一旁的台阶上。
“这里的醒酒汤是我刚熬的,我就不进去破坏你们的兴致了。”
陆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原本愠怒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跟我一起进去玩玩。”
就在这时,林瑶忽然发出一声轻哼。
她捂着额头,身子一晃,整个人软绵绵地往陆森身上靠过去。
“阿森,我头好晕,是不是刚才那个酒喝猛了......”
陆森立刻转身扶住了她,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语气里全是关切: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喝那么急。”
“我不知道嘛,人家也是替你高兴。”
林瑶靠在他怀里,声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森叹了口气,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走了几步后这才想起我的存在,连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送她去楼上休息,马上下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就抱着林瑶再次转身离开。
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保安在旁边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我弯下腰,把放在台阶上的醒酒汤又拎了起来。
保温桶底部的那块台阶上,留下了一小片水渍。
那是汤从盖子缝隙里渗出来的。
我拎着它走了一段路,看见路边的垃圾桶后才停了下来。
十年。
整整十年。
我为他翻过墙,偷过户口本,熬过无数个夜,挨过数不清的骂。
我把最好的青春全部倒进他这杯酒里,最后连一杯醒酒汤都送不进去。
我把保温桶搁在了垃圾桶的边上。
也许有其他喝醉的人会需要它。
然后我直起身,拿出手机告诉房东我要退租,紧接着又给自己订了一张机票。
我二十六岁了。
十年的追逐,到今天,就结束吧。
2、
没走几步,我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陆森兄弟群里的消息。
林瑶发了张他和陆森的合照,并写道:
【新店开张,二老板就位,你们这帮老朋友什么时候到啊,迟到的人要自罚三杯。】
紧接着是一连串【马上就到】的回复。
看到这,我嘴角不由得勾起一道弧度。
刚刚还自称不舒服的人这么快就在群里活跃了起来。
我手指不自觉地往上滑,翻到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照片里,陆森笑得意气风发,林瑶挽着他的胳膊,像理所当然站在他身边的人。
而我,连一个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出发前我在群里说过,今天是我生,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可我等了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回复我。
两个小时后,陆森才单独私信我:
【开业实在抽不开身,改天补。】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想,那我去他店里庆祝也一样。
可是人家压就没想过要跟我庆祝。
似乎搭理我一下似乎都是多余。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径直来往地铁站走去。
走到一半时突然膝盖一软,差点摔了。
路边卖花的大姐探头问我:
“姑娘没事吧?这么晚了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摇摇头,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热。
陌生人看到我摔倒,都会下意识地关心我一句。
然而我被自己地男朋友拒之门外,在寒风中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换来的只有指责。
我知道陆森不是故意为之。
他只是习惯了在我们的关系中占主导位置。
从十六岁初见起,我都是追着陆森地脚步走的。
陆森身上有种我没有的东西。
野心、漂亮的笑、说就的狠劲。
而林瑶,她明艳、敢闯。
他们才是一路人。
我夹在中间,总像个多出来的零件。
读书时他和林瑶逃课去网吧,我替他们顶着名字答到,被班主任拎到办公室罚站。
后来我考进同一座城市的普通大专,就为了离他近一点。
可他和林瑶有了说不完的话题。
泡吧、调酒、看演出。
我必须熬夜把那些酒水名字一个个背下来,第二天才敢进他们的聊天。
林瑶听后哈哈大笑,说我为了一个男人还真是拼了。
陆森也跟着一起笑,丝毫没有顾及尴尬至极我。
回到出租屋后,我没有洗漱睡觉,而是直接收拾起东西。
收拾到天快亮,林瑶突然给我发来消息。
【许柔,昨晚你不是特意带了醒酒汤来,你放哪了?】
【算了,阿森喝醉了,你快点来接他回家吧。】
多么理直气壮地语气。
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我的存在才发挥出一丁点作用。
如果放在昨天以前,我一定会担心地不行,立刻出门去接陆森。
今天,我直接无视了这两条消息。
3、
中午,陆森罕见的出现在我公司前台。
这时我正准备下楼买午饭,刚好跟他撞了个正着。
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带着宿醉的青灰。
看见我,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点被忽略的不满:
“你怎么没来接我?”
我随口说道:
“睡着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描淡写。
以往他这样问,我都会着急解释,会说抱歉。
可这次,回应他的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陆森愣怔了一瞬后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来:
“给你的生礼物,昨天开业忙,没顾上。”
我接过来,不等我打开他又道:
“行了,礼物也送到了,那我走了,晚上还答应了陪瑶瑶去看演唱会。”
我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午饭后,我从纸袋里拿出他送的娃娃,恰好隔壁工位的陈姐探头看了一眼。
“咦,许柔,你就算再喜欢这个娃娃,也用不着买那么多一样的吧!”
我顿了顿,随手将娃娃塞回纸袋。
“不是我买的,别人送的。”
“哦,原来是别人送的,怪不得呢。”
“不过送你礼物的人也是够敷衍的,不然怎么会送你这么多一样的东西。”
我没说话,只是把娃娃连同纸袋子一起塞进了公司的旧物回收箱里。
随后又打开手机,找到陆森兄弟群,点了退出群聊。
屏幕上跳出提示框,我按了确认。
群聊消失的那一刻,我对陆森的喜欢和在意好像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午休时我妈给我打来电话。
她问我生是怎么过的。
我说加班。
沉默了几秒后,她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你李阿姨那边有个男孩子,在老家做公务员,你要不要见见?”
“妈妈也不是要催婚,妈妈只是希望你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正好你不是也想回老家发展嘛!”
以前我都会拒绝。
这次,我只是犹豫了几秒就答应了:
“好,什么时候?”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是下周。
我说行,定了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林瑶发来消息:
【许柔,你退群了?阿森说你没接电话,你们吵架了?】
【可是我不是都让他带着礼物去跟你赔礼道歉了嘛?难道他没去?】
【你等着,我这就帮你去教训他。】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开始交接工作。
窗外是中午最烈的太阳,照得整个办公室明晃晃的。
我突然觉得,空出来的那截消息列表,比过去十年都宽敞。
4、
整整一个下午,陆森打了十几通电话给我。
直到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才接通他再次打来的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火:
“许柔,你到底什么意思?”
“退群不说,还不接我电话,你到底想什么?”
我默了一瞬才道:
“我没想什么,只是下午工作有些忙。”
“忙?”
他冷笑一声:
“就你那毫无意义的工作也会忙?”
我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不等我说话,他又道:
“我的那帮兄弟都在问我怎么回事,你以为你退群丢的是谁的脸?”
听到他的话,我没有回答,拿起一件T恤叠好后放进行李箱。
陆森在电话那头自顾自的继续说“
“林瑶还帮你解释,说是你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甩脸子?”
“陆森。”
我突然出声叫了他一声全名。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顿了一下。
“我手机没电了,先挂了。”
没等他回应,我直接按了挂断键。
三秒后他又打过来,我没接。
又打,我还是没接。
然后他的消息一条条弹了进来。
【许柔你接电话!】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林瑶说你是因为邀请函的事情生气了,开业那么忙,我怎么可能每件事都顾得过来,我又不是超人!】
【你看看人家林瑶,我有什么事她都帮我兜着,你呢?除了给我添乱你还会什么?】
最后一条隔了十分钟发来:
【群你自己加回去,别让我去跟兄弟们解释,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以后也别见面了。】
我看了眼手机,然后丢到一边继续收衣服。
陆森说他不是超人,不可能每件事都顾过来。
可林瑶的生理期,他记得比本人都清楚。
所以他不是顾不过来,只是在他心里,有很多事都比我这个女朋友要重要。
凌晨一点,林瑶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组九宫格照片。
中间那张是林瑶举着荧光棒冲镜头比耶,脸靠在他肩膀上。
配文是:
【说走就走,还是跟老伙计痛快。】
我点开大图看了两秒,然后划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
地铁上我妈发来消息,说李阿姨那边约了后天晚上吃饭。
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又问:
【东西都收拾好了?这次回家后应该不回去了吧!】
我回复:
【收拾好了,该扔的都扔了,以后都不来了,就陪在你身边。】
我妈没追问,只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下了地铁,我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市我来的时候十八岁,走的时候二十六岁。
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也是一个行李箱。
头顶天色很蓝,广播里在播列车信息。
我弯腰拎起箱子,转身进了闸机。
手机响了几次,是陆森的号码。
我没看,调了静音放进口袋。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开始往后退。
陆森总说我不如林瑶脆洒脱。
那这退场,我应该没有再让他失望吧。
2
5、
列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妈在出站口等我,老远就冲我挥手。
她看起来比我们视频通话时还要老一些,鬓角多了几簇白头发。
我心头一酸。
这十年我一直追在陆森身后,眼里心里也只有他。
以至于忽略了真正爱着自己的人。
看见我,我妈快步朝我走来。
她接过我手里的箱子,顺便捏了捏我的手腕。
“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我早就跟你说了,女孩子家家不用那么拼的,差不多就行了。”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一通话。
每句话里都带着对我浓浓的关心。
我说没有,我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是她本不信,一直说要给我好好补补。
在我妈的絮絮叨叨中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开过县城主街,路两旁的梧桐树比记忆中高了一截。
街角那家茶店还在,只是招牌换了新的,但老板还是那个阿姨。
我妈一路上都在说话。
说隔壁王婶家的狗生了三只崽,如果我不回来,她就打算报一只来养。
说她最近在学广场舞,晚上跳给我看。
还说李阿姨前几天专门跑来问我的情况,特别强调了对方是个不错的男孩子,让我一定要好好把握。
“人家儿子也是今年回来发展的,公务员,条件真的不错。”
“你都不知道,已经有好几个女孩排队等着跟他相亲呢!”
在车窗上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对此却有些不以为意。
我妈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那......后天晚上见见?”
我点点头,回答的非常脆:
“行。”
她明显松了口气,像是生怕我会拒绝。
回到家,我的房间还保持着我走时的样子。
床单是新换的,窗户开着通风,桌上那盏小台灯还是高中用的那盏。
我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把衣服挂进衣柜。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从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装着高中时候的东西。
校牌、准考证、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高二清明时全班在烈士陵园门口拍的合照。
我站在第三排左边,扎着马尾辫,笑得拘谨。
我后面站着的是我们班的班长周屹。
他的眼睛没看镜头,低头往下看。
看的是我。
像是想到了什么,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字迹被橡皮擦过好几次,但隐约能辨认。
上面写着:
【许柔,我喜欢你。】
我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很久没动,尘封多年的记忆也好似被人翻动。
6、
高中三年,我对周屹的印象其实很模糊。
我只记得我跟他一直都是前后桌。
他虽然是班长,但话不多,存在感稀薄得像白开水。
我每天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书翻到该翻的那页,笔搁在指间。
有时候跑得太急,书包带子甩到他桌上,他也不恼,只是把被我带歪的文具盒摆正。
我从没说过谢谢。
因为我当时压没注意到。
高二那年冬天,物理课上我忘带课本。
老师点了三个人站起来回答题,前两个没答上来,我手心开始出汗了。
后面有人轻轻戳我后背,递了张纸条过来。
我回头瞟了一眼,他趴桌上装睡,睫毛垂着,像真的睡过去了。
纸条上写了一行很规整的字:
【这道题选B,解析在第三段。】
我照念了,蒙混过关。
坐下之后我把纸条夹进书里,那时候心里想的是:
周屹这人还挺仗义,班长就是不一样。
后来那张纸条被我当成书签用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换课本,它掉出来飘到地上,我捡起来随手夹进铁盒子里。
背面写了什么,我从来没翻过来看过。
另一件事发生在高三上学期。
学校搞百誓师大会,全年级去场听校长讲话。
站队的时候我旁边空了一个位置,周屹走过来站定。
他突然问我:
“你手心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右手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渗了点血珠,估计是路上蹭到什么了。
因为不疼,所以我回答的很随意:
“没注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过来:
“贴着吧,别感染了。”
我接过来贴好,随口说了句“谢谢”。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个创可贴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兔子。
后来我问同桌:
“今天发创可贴了吗?”
同桌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没有啊,哪来的创可贴。”
我没在意,以为是学校医务室领的。
还有一次是高三下学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
我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不想动。
教室里人走光了,我听见身后椅子响了一声,以为他要走了。
结果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五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场上的青草味。他不声不响地站了两分钟,又走回座位上。
我趴在胳膊上闭着眼,余光里看见他的影子从旁边经过。
很轻,像怕吵醒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后面坐了三年的位置,视角里看见的永远是我的后脑勺和马尾辫。
他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做题。
他从没跟我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
是每次抬头想开口的时候,我都在跟同桌聊陆森。
“我今天又看见他了,他在篮球场。”
“陆森穿那件黑T恤真好看。”
“他那个朋友林瑶到底是谁啊?他们好像经常在一起。”
这些话我记不清跟同桌说了多少遍。
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周屹就坐在我后面。
他一个字都没落下。
全听见了。
高中三年,他递过五张纸条。
全是解题答案,写得工工整整,每张后面跟着一个句号。
标准的句号,圆圆满满的,像把什么话都咽回去了。
我没回过。
一次都没有。
因为我每次接纸条的时候,从来不看纸条本身写了什么。
我只是匆匆扫一眼答案,就转回黑板了。
到了毕业典礼那天,他把五张纸条攒成了一封信。
信塞在书包夹层里,用白信封封着,封口贴了一枚小小的兔子贴纸。
那天下午他穿着白校服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看见我从教学楼出来,攥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然后他跟在我身后走了出去。
校门口人很多,他看见我停了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
我站在路灯旁边等,眼睛一直看着对面陆森,嘴角翘着,手攥着书包带子,脚尖一下一下点地面,像随时准备冲过去。
周屹站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里的信封捏出了印子。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我不知道。
反正后来我跑过去了。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那封信塞进我书包。
他把信夹进了家里那本高中化学课本里。
那本书他到现在还留着。
而我当时奔跑的脚步声太响,盖过了身后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以为我和周屹的缘分到那就结束了。
可没想到,他竟然就是我的相亲对象。
7、
相亲的饭局约在县里的一家淮扬菜馆。
李阿姨提前到的,见了我就拉着手热情的对我说:
“柔柔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阿姨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我侄子周屹。”
“我在今天听小屹说了才知道,原来你们还是高中同学,这都是缘分啊!”
周屹冲我点头:
“许柔,好久不见。”
短暂的惊讶过后,我也回了一句:
“周屹,好久不见。”
李阿姨和我妈对视一眼,然后借口去点菜,把包厢留给了我们俩。
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几秒。、
我低头喝茶,周屹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突然开口: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愣了一瞬后反问:
“为什么?”
他笑了笑,语气依旧很轻:
“你高中毕业后就跟着喜欢的人一起去了京市,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应该已经结婚了。”
我放下杯子,直接岔开话题:
“你是一直在老家?”
“没有,去外省读了大学,考了两年公务员才考回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我本来想考北京的,后来没去。”
“不过幸好没去,不然我们是不是又要错过了。”
闻言,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热。
好在这时我妈和李阿姨回来了,这才将我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这顿饭吃的还算愉快。
送我到家楼下后,他问我:
“明天县里有集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几点?”
“七点,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叫住了我:
“许柔。”
“嗯?”
“只要你愿意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我一直都在你身后,哪也没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我摸出手机,翻开朋友圈。
陆森的朋友圈里都是陪林瑶去看演唱会的照片。
我看了两秒就退了出去。
然后点开周屹的微信头像。
是张空白风景照,朋友圈也是仅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七点整,周屹准时出现在楼下。
集市在县中学后面那条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早点摊冒着热气,卖糖葫芦的大爷嗓门洪亮,卖花的姑娘推着三轮车慢慢走。
周屹给我买了碗豆腐脑,加辣多醋。
我接过来的时候有点意外: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却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说了,看见了就记住了。”
我们在集市上逛了一上午,他给我买了个草编的蚂蚱,我给他挑了个手机壳。
路过一个卖手工发绳的摊子,我挑了两,回头发现他在看隔壁摊的糖人。
他问我:
“要哪个?”
“兔子吧。”
他跟老板说做只兔子,又说:
“再来只老虎吧。”
“老虎给谁?”
“你不是属虎的吗?”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只老虎咬了一口。
糖很甜,甜得有点齁。
晚上我回到家,把我高中那个铁盒子翻出来。
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被我擦了,现在又看了一遍。
【许柔,我喜欢你。】
我想起来高考完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在校门口等陆森。
等的时候觉得背后有人站着,回头看了一眼,周屹拎着书包站在电线杆旁边。
我当时以为他也在等人,冲他点了个头就转回去了。
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我没看见。
后来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把照片重新压回盒子底下,盖好盖子。
十年。
他在暗处看了我十年。
而我在追逐一个从来不会回头看我的人。
8、
京市那边,陆森是在看完演唱会回来后的第三天才发现不对的。
那天他送完林瑶回家,推门进来习惯性喊了声“许柔我饿了”。
可是并没有人回应他。
他这才想起来她好像已经好几天没给他发消息了。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那天他指责她:
【你除了添乱你还会什么!】
她没回。
他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她总会先低头的。
但这次已经整整三天了。
在他的记忆中,许柔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难道这次她是真的气狠了:
这么想着,陆森连忙拿出手机给她打了两个电话。
只是都没有人接。
一股不好的预感渐渐笼罩在他的心头。
紧接着,他又打了第三个。
嘟了几声后直接被挂断,再打就是关机。
他皱了皱眉,想起之前好像还录过林柔母亲的电话。
连忙又翻到对方的号码拨过去:
“喂,阿姨,许柔电话怎么关机了?”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用很平淡的语气回复道:
“小陆啊,柔柔已经回老家了,难道她没给你说吗?”
“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最起码散伙饭总要吃一顿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森总觉得林母刻意加重了“好朋友”这三个字。
但此时的他本没有心思理会这里的含义,只是惊声反问:
“许柔回老家?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天啊,柔柔特意赶回来相亲的,对方可是个不错的男孩子......”
后面许母说了什么陆森已经记不得了。
他只知道许柔竟然背着他回老家相亲。
怒气升起后没多久,又被前所未有的慌张所取代。
陆森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觉得有点刺眼。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许母语气淡淡的。
“她已经辞职了,以后就在家里这边发展。”
“女孩子本来也不应该离家太远。”
陆森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没动。
辞职?
不回来了?
不可能!
许柔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她连换个工作都要问他意见,买件衣服都要拍照让他选。
她怎么可能不打招呼就辞职回老家?
他给林瑶发了条消息:
【许柔回老家了你知道吗?】
林瑶几乎秒回:
【知道,她退群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听吗?你当时带我看演唱会。】
陆森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抓了抓头发。
又拿出手机给许柔发了一条:
【许柔,你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说你工作的事生气了?我说话是重了点,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脾气,你回来我们好好说。】
过了十分钟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他又发:
【群我已经让兄弟把你拉回去了,你不用自己加,你消气了就回来,我最近不出去玩了。】
还是没回。
他开始有点烦躁了。
晚上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
他松了口气,嘴上语气却没软下来:
“许柔你差不多行了,闹几天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
“陆森。”
“嗯。”
“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语气都有些颤抖: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以后别联系了。”
“许柔......”
不等他说完,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陆森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嗡嗡响。
分手?
她许柔跟他提分手?
他拨回去,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那一瞬间他没来由地慌了。
他开着她以前给他发的语音一条条点过去。
每一句都是“那你忙吧我等你”,“好的,你不用管我”,“路上小心”。
全是她在等他。
陆森坐在沙发上,后背抵着靠枕,突然觉得这个屋子空得吓人。
他给她发了一句:
【你别闹,你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回来我们就领证结婚。】
发出去那一刻他其实是笃定的。
笃定她迟早会回他的消息。
他会等她自己回来,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
9、
第七天,陆森坐不住了。
因为许柔不仅没有回来,连他的消息也没回。
他翻遍了手机里能找的号码,打给她一个要好的同事,对方的回答确实:
“许柔早辞职了,你作为男朋友竟然不知道?”
“那些娃娃也是你送的吧?”
陆森愣了一瞬后回道:
“没错,是我送的。”
他以为她能听到对方的赞美。
谁知回应他的却只有一声冷笑:
“你竟然没发现你送了你女朋友23个一模一样的娃娃,我要是小柔,我也回老家相亲去。”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他只能求助林瑶,让她帮忙联系。
林瑶这次没帮他,只说了一句:
“陆森,你以前是不是没把她当回事?”
“我怎么没当回事?”
“她生是哪天?”
陆森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林瑶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去她老家找她吧,但我劝你别觉得去了她就会跟你走。”
“你什么意思?”
“她不回你消息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次她没生气。”
“那是什么?”
“是真的不要你了。”
陆森挂了电话,当天就买了去许柔老家的高铁票。
他在车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换我主动,我来接你回家。】
【你出来见我一面,我们好好谈谈。】
【许柔,你别躲着我。】
还是一条都没回复。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他打了车直奔她家地址。
按门铃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
开门的是许母,看见门口的陆森明显怔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来了?”
“阿姨,许柔在吗?我想见她。”
她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柔柔不在,跟朋友吃饭。”
陆森皱眉:
“什么朋友?”
许母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小陆,柔柔现在跟别人在处着,我们双方家长都很满意,你还是回去吧。”
陆森站在门口,初夏傍晚的风吹过来,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跟别人处着。
开什么玩笑。
她跟了他十年,他从来没想过她身边会有别人。
因为在他心里,许柔是那个永远会在原地等他的。
陆森等了半小时,直到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巷口。
许柔从副驾驶下来,跟驾驶座的人说了句什么,弯着腰笑。
她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连衣裙,还做了个新发型,格外好看。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了他。
几天不见,我突然觉得不远处的男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陆森率先出声:
“小柔。”
我走过来去,语气平得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我说了分手。”
“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抬头看他,目光很平静:
“陆森,我从来不是闹。”
“那你是什么?”
“是不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周屹走下来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包。
陆森看着那个男人,忽然想起林瑶说的“是不要了”。
原来不要了是这个意思。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路边一棵树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许柔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
周屹冲他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进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陆森站在巷子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心里的那块缺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