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七夕前一天,沈宁的新店开业。
梁叙一早就去店里帮忙。
下午,我在沈宁的社交平台看见她发的一组开业照片。
正中那张,母亲的木柜被摆在落地窗前,柜门已经卸下。
照片配文写着:“保留时间的骨架,抹去陈旧的痕迹。”
我盯着“抹去”两个字,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赶到店里时,开业活动还没有结束。
柜子原本深褐色的漆已经被磨掉大半,母亲常放剪刀的右侧两个抽屉被拆走,换成了透明玻璃。
我穿过人群,直接伸手去取柜面上的展示花瓶。
店员拦住我:“女士,请不要碰展品。”
“这是我的东西。”
梁叙听见动静,从人群里快步走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许栀,你非要挑今天来闹?”
“媒体和客户都在。你有什么不满,回家冲我发,别毁沈宁的开业。”
我看着他扣在我腕上的手:“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又要我替你们保全面子。梁叙,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会说不?”
沈宁匆匆走过来,看见我的手腕,先让梁叙放开。
“柜子的事我可以解释。”
她脸色发白,“梁叙说你同意了,还说可以按我的方案彻底改。我不知道这是你妈妈留下的。”
“现在你知道了。”
我指着被磨掉的旧漆:“我要立即停工,把拆下来的抽屉还给我。”
梁叙挡在柜子前:“直播方案全围着它做,现在停工,沈宁的损失谁负责?”
“谁擅自答应,谁负责。”
“够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围的交谈声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一起望向我们。
梁叙像是被那些目光架住,非要当众证明错的人是我。
“你在我的房子里住了这么多年,家里一张柜子我还不能做主?”
“沈宁为了这场开业忙了几个月,你偏偏今天跑来拆台,不就是因为她跟我走得近,你心里不舒服吗?”
沈宁皱起眉:“梁叙,别这样说。”
“你不用替她说话。”
他盯着我,“她就是被我惯得越来越没边。以前换个窗帘都能闹半天,现在连一张破柜子也要压过所有人的正事。”
“我知道那是你妈留下的,可人已经不在了。你守着几道划痕有什么用?”
“活人的生意就在今天,难道还比不上一张旧柜子?”
我看着梁叙,突然连愤怒都安静了一瞬。
母亲去世时,他陪我在殡仪馆守了整夜。
收拾遗物时,也是他答应我,会替我好好护着这张柜子。
我没再跟他争,径直拿起展示台上的话筒。
“既然媒体都在,我说明一件事。”
“这件展品,未经所有者授权。它是我母亲的遗物,被梁叙擅自搬走、拆改。现在我正式要求停止展示和后续施工。”
人群里顿时响起议论。
梁叙伸手来抢话筒:“你闹够没有?”
我避开他的手,“没有授权的人不怕难看,所有者为什么要替你们遮掩?”
沈宁脸色惨白,让店员撤下宣传牌。
我放下话筒,转身离开。
梁叙没有追。
他留在那里向客户解释,说我最近情绪不好,只是一点私人误会。
晚上回到家,他用力将车钥匙摔在餐桌上:“沈宁的直播取消,方当场走了两个。你今天痛快了?”
我冷冷道:“那是你撒谎授权造成的。”
他冷笑:“你要继续这么闹,就先搬出去冷静几天。别一边住我的房子,一边把所有人都弄得不痛快。”
我看了他很久,点头。
“好。”
第四章
4
搬到最后,赵师傅从卧室抱出一只首饰盒。
梁叙看了一眼,突然皱眉。
“这也是沈宁的吧?她上个月落在这里的。”
我接过盒子。
盒盖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栀”字。
这是母亲送我的十八岁礼物,跟着我搬过三次家。
梁叙见我不说话,语气变得不耐烦。
“你别故意把她的东西混进去。真丢了,到时候还得赔。”
我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条旧银链、一对珍珠耳钉,还有我和母亲最后一张合照。
梁叙看见照片,脸色一僵。
“我记错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承认自己记错。
我合上盖子,递给赵师傅。
梁叙跟在我身后。
“许栀,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
“我只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我都说首饰盒是我记错了。就这么一点小事,你还要抓着不放?”
我停下脚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咖啡机和那些家具吗?”
“不就是赌气?”
“因为每拿一样,我都要向你证明一次,那是我买的,是我挑的,是我放进这个家的。”
“我不想再证明了。”
他张了张嘴。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鞋柜上。
里面有房门钥匙、停车卡、两张共同使用的会员卡,还有一份我整理好的费用清单。
这些年,房贷由梁叙偿还,水电、物业和生活开支大多由我承担。
我没有要求分房产,只把本月尚未结清的费用转给了他。
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
梁叙翻开清单,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连一袋盐的钱都要跟我算?”
“不是算盐。”
“那是什么?”
“是在告诉你,我不是搬出去冷静几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梁叙,我们结束了。”
他将清单摔在鞋柜上。
“因为一张破柜子,你要结束七年的感情?”
“不是因为柜子。”
“那是因为沈宁?你明知道我跟她不可能。她给这个家提过多少建议,你以前也说她眼光好。现在她离婚回来开个店,我帮一点忙,你就容不下她?”
我没有再等他的解释,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他没有追出来。
直到电梯门合上,我仍能看见他站在空了一半的玄关,神情里不是难过,而是不相信。
他不相信我真的舍得。
就像他从不相信,一次次被忽略的小事,也能耗尽七年的爱。
搬家车开出小区时,梁叙给我打来电话。
他没有挽留,只问:“那台咖啡机,真是你买的?”
“是。”
“那幅画呢?”
“也是。”
“白瓷碗、音响、落地灯......”
“都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沈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叙,我从来没送过你咖啡机。那是许栀攒了三个月奖金买的。”
“这房子里除了我寄放的几个样品,没有一样是我送的。”
梁叙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像是终于想起什么,哑声问我:“那这个家里,到底还有什么是我的?”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挂断电话。
七年前,我一件件把自己搬进他的生活。
七年后,我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把他从我的人生里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