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脆得近乎残忍,可我竟然无法反驳。
我深吸口气,打开和方蔓的对话框。
“海城的岗位什么时候入职?”
她很快回复:
“越快越好。你不是要去江城定居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我看着那句话,沉默很久。
“江城没有我的位置。”
“我后天过去,可以吗?”
方蔓没有追问。
“可以,我让人事准备合同。”
“星愿,欢迎回来。”
短短六个字,让我忽然红了眼。
原来有人给我一个位置,并不需要我苦苦证明自己值得。
晚上八点,贺皓没有出现。
九点二十,他发来消息:
“果果有点发烧,我送她去医院。”
“饭改天再吃,你自己先点外卖。”
十分钟后,苏柔也发来消息。
“果果只是低烧,我说了自己可以带她去。”
“是贺皓坚持陪我们。”
我忽然笑了。
苏柔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明目张胆地抢,却不肯替贺皓承担半点责任。
她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我不愿承认的事实,切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吃晚饭。
洗完澡后,我坐在床边,整理接下来的计划。
明天下午去贺皓那里,把提前寄过去的行李取回来。
后天上午去海城。
新的工作虽然比原来的薪水低一些,却足够养活自己。
至于我准备了半年的江城入职材料、看过的几十套通勤房、做得密密麻麻的生活规划......
我全部拖进了回收站。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贺皓的住处。
当初,贺皓把密码设置成了我的生。
然而输入后,门锁提示错误。
我又试了一遍。
依旧错误。
我正准备给贺皓打电话,门从里面打开了。
苏柔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
她看见我,没有惊慌,也没有刻意遮掩。
“密码换成果果生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脚步迟迟没有落下。
这套房子是贺皓三年前买的。
交房后,从沙发到窗帘,从餐具到床品,几乎全是我利用周末一点点挑出来的。
我曾经坐在客厅地板上,握着色卡问贺皓:
“米白色会不会不耐脏?”
他从背后抱住我。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以后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听你的。”
现在玄关放着女人的短靴和儿童雨鞋。
我买的米白色沙发铺上了卡通防污垫。
茶几尖角包着软胶,冰箱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蜡笔画。
一张画着三个小人的纸,被磁铁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高个子的男人旁边,是穿红裙子的女人,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在下面写着:
“妈妈,贺叔叔,我。”
我移开视线:“我的东西在哪里?”
“书房。”
她带我过去。
门推开的瞬间,我站在原地。
我幻想了半年的画室已经变成儿童房。
靠墙放着一张粉色小床。
我提前寄来的画架还没拆封,和几个大纸箱一起堆在阳台角落。
我选了很久的书桌成了果果的学习桌,上面摆满了彩笔和拼图。
苏柔靠在门边。
“贺皓说这些东西暂时用一下。”
“如果你介意,我会照价赔给你。”
“不用了。”
我蹲下来,开始封箱。
装完的时候,房门被猛地推开。
贺皓快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纸箱,脸色瞬间沉下去。
“宋星愿,你在什么?”
第四章
4
我一字一顿:“给你们一家三口腾位置。”
贺皓脸色难看。
“苏柔只是暂住。”
“那我呢?”
“我让你住酒店,又没让你睡大街!”
他声音陡然拔高。
苏柔忽然开口:“你如果实在接受不了我和果果,我们现在就可以搬出去。”
贺皓眉头越皱越紧。
“宋星愿,你明知道苏柔离婚了,带着一个孩子很艰难,你非要这样她?”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就把一切责任怪罪到我的头上。
苏柔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更像是一种早已看透结果的嘲讽。
“听见了吗?”
她看着我。
“不是我不走,是他舍不得让我走。”
我点点头。
苏柔又补充:“还有,我和果果两周前就住进来了。”
贺皓猛地看向她。
她耸了耸肩,“宋星愿早晚会知道。”
两周前。
正是我收到江城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犹豫要不要接受的时候。
那时贺皓每天给我打电话,催我尽快辞职。
我问过他,房子是不是真的收拾好了。
他说当然。
还拍了一张空荡荡的书房给我。
可原来在我递交辞职申请以前,他已经决定把那个房间留给别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嗓音涩得厉害。
贺皓别开脸。
“告诉你,你还会来吗?”
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他知道我不会来。
所以他选择骗我。
骗我辞掉工作,退掉房子,切断所有退路。
因为只要我带着全部家当抵达江城,他就可以笃定,我除了接受,再没有别的选择。
我望着他,忽然笑了。
“贺皓,你真了解我。”
他察觉到不对,重新握住我的手。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不对。”
“但我只是怕你多想。苏柔现在最难的时候,我不能不管。”
“她需要的只是两个月,你却要拿我们的感情赌气。”
“星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我没有赌气,我只是去一个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搬家公司的人敲响房门。
“宋小姐,六个箱子都是送去海城,对吗?”
“对。”
工人进来搬东西。
贺皓挡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许搬!”
工人面露为难。
我把手机里的订单递给他看。
“东西是我的,费用也是我付的。”
贺皓死死盯着我。
“你今天敢走,我们就完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
这一幕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分别的样子。
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或许从他把房卡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结束了。
现在只差一句承认。
我点了点头。
“好。”
贺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好。”
“贺皓,我们完了。”
我拖起最后一个行李箱,走出那套我从未真正住进去的房子。
走出小区时,天空开始下雨。
搬家公司的车已经开走。
我拖着行李站在路边,等了很久才叫到车。
贺皓没有追出来。
上车后,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楼。
五年来,它无数次出现在我们的通话背景里。
我看着贺皓一点点刷墙、铺地板、安装家具。
他常把镜头转向空荡荡的房间。
“等你来了,这里就完整了。”
我曾经相信,他和那套房子一起等着我。
直到今天才知道。
空缺的位置并不专属于谁。
只要有人比我更可怜、更需要帮助、更能激起他的保护欲,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让出去。
出租车驶出小区。
我收回视线,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