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沈霓音的婚礼提前了。
男方是江浙的陆家,规矩极严。
婚礼前一天,工坊里乱作一团。
我的听力已经严重下降,周围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海绵,嗡嗡作响。
视线里的人影全是模糊的色块。
我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
“把那边的红绸挂高点!”
“新娘子的月影纱敬酒服熨烫好了吗?”
零碎的声音艰难地钻进耳朵里。
宋祈安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她的嘴唇开合着,我费力地分辨着她的口型。
“......你今天就穿这身灰扑扑的衣服?故意给霓音触霉头是不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布裙。
我已经分辨不出颜色了。
在我眼里,所有色彩都褪成了灰白。
“我生病了,祈安。”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宋祈安不耐烦地摆摆手。
“又来这套。你能不能学学霓音,懂事一点?她今天出嫁,你别给她找不痛快。”
她转身离开,连一句多余的关心都没有。
婚礼当天。
酒席设在江浙最大的私人庄园里。
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亲友桌。
台上,沈霓音穿着那件流光锦嫁衣,美得不可方物。
陆家的大房长女陆曼柔坐在主桌上,眼神挑剔地打量着沈霓音。
“这就是你们沈家当成宝贝的养女?”陆曼柔的声音尖锐,即使我听力受损也觉得刺耳。
“这嫁衣的料子怎么一股子怪味?我们陆家可是名门望族,别拿这种小家子气的次品来糊弄。”
全场一片死寂。
男方的亲友开始交头接耳,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
沈霓音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楚楚可怜地看向沈鸿祯和裴砚。
沈鸿祯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了起来。
“陆总,我们沈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们大庭广众之下羞辱我女儿,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思!”
裴砚更是一把扯下前的伴郎花。
“霓音,我们走!这种不把人当人的家庭,不嫁也罢!”
沈观南冲上台,将沈霓音护在怀里,恶狠狠地瞪着陆曼柔。
“谁敢欺负我妹妹,先过我这关!”
他们三个人,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把沈霓音紧紧围在中间。
带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庄园大门走去。
全场的宾客都惊呆了。
逃婚。
他们在陆家的地盘上,带着新娘子跑了。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的麻木。
他们带走了沈霓音。
却把我留在了这个烂摊子里。
“沈家的人呢?都死绝了吗!”陆曼柔暴怒的声音响彻大厅。
我听不清她在骂什么,只看到她气急败坏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有人指了指角落里的我。
“那是沈家的小女儿,沈织意。”
陆曼柔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
我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本看不清她的动作。
只感觉肩膀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香槟塔上。
“哗啦——”
巨大的碎裂声在耳边闷响。
玻璃碎片像雨点般砸落在我身上。
“你们沈家今天必须给个交代!不然我砸了你们的工坊!”
陆曼柔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我躺在一地狼藉中,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吊灯。
没有痛觉。
连玻璃扎进肉里,都没有感觉。
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们为了保护沈霓音,连命都可以豁出去。
却毫不犹豫地,将我扔给了豺狼。
第 4 章
第二天清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砸!给我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陆曼柔带着一群人冲进了沈家工坊。
昨天那场闹剧没能平息陆家的怒火,他们今天来了。
沈鸿祯、沈观南和裴砚都不在。
他们带着受惊的沈霓音去邻市的温泉酒店散心了。
偌大的沈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听力已经微弱到了极点,只能看到那群人像疯子一样砸毁工坊里的织机。
那些外婆留下的古董纺车,被一脚踹断了木腿。
五颜六色的丝线被扔在地上,踩进了泥里。
我摸索着往前走,想要去护住外婆最珍爱的那架紫檀木织机。
“滚开!”
一个粗壮的保镖猛地将我推开。
我撞在旁边的染缸上,沉重的木缸倾倒下来。
里面尚未调好的红色染料泼了我一身,像极了浓稠的鲜血。
陆曼柔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沈家不是嚣张吗?怎么今天全当了缩头乌龟,留你一个残废在这里顶罪?”
我听不清她的话,只看到她嘴唇刻薄地开合。
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陆曼柔冷笑一声,抬起高跟鞋,狠狠踩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她的鞋跟在我的手背上碾压,皮肉破裂,却没有一丝痛感。
“给我砸!让她好好记住得罪陆家的下场!”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扔过来一个锋利的剪刀。
我躲闪不及,只觉得后背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有什么东西划破了衣料,没入皮肉。
湿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来,和身上的红染料混在一起。
我跌倒在满地狼藉中,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了下来。
陆家的人砸够了,发泄完了,扬长而去。
我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摸索着墙壁,一点点挪回自己的房间。
拉开抽屉,凭着肌肉记忆找出纱布和消毒水。
我胡乱地在手腕和手臂的擦伤上缠着纱布。
因为没有痛觉,我本不知道背上那一刀有多深。
背后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服,顺着裤腿滴在木地板上。
我坐在床边,大脑开始缺氧,呼吸越来越微弱。
五感的剥夺已经进入倒计时,我的生命正在迅速流失。
到了傍晚,门外传来了说笑声。
是他们回来了。
“那家温泉的私汤确实不错,霓音的脸色看着都红润了不少。”这是裴砚的声音。
虽然微弱,但我还是听到了。
“那是,等陆家那边摆平了,哥哥带你去欧洲再散散心。”沈观南语气宠溺。
大门被推开。
说笑声戛然而止。
“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沈霓音尖叫起来。
他们看着满地被砸毁的织机,看着一地的染料和碎片,彻底愣住了。
裴砚的视线越过狼藉,看到了跌跌撞撞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我。
我身上沾满了红色的染料,和涸的暗红色血液混在一起。
触目惊心。
“织意......”裴砚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他模糊的轮廓,想要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但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我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一片冰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