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四天。
身上的纸化现象越来越严重。
洗脸的时候,水珠顺着我的下巴滴落,沾在锁骨上。
那块皮肤立刻起了一层不自然的褶皱,像被水泡过的纸。
我拿毛巾小心翼翼地吸水分。
外婆留下的第四件事和第五件事,我甚至没有机会开口去求。
因为他们一整天都不在家。
姜叙带夏柠去看私人画展,姜澈和姜衍去帮忙搬夏柠刚买的艺术品。
周砚辞更是全程陪同,做着殷勤的司机。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太阳一点点落山。
第五天,也就是倒数第三天。
只剩下第六件事。
“至亲陪同,去灵台寺求一道平安符。”
这是最难的一件事,因为灵台寺在城郊的山上,要爬上千级台阶。
我拖着已经开始发脆的身体,走到正在吃早餐的他们面前。
“我想去灵台寺。”我直视着桌上的人。
餐桌上的谈笑声停了下来。
姜叙放下咖啡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去那种地方什么,乌烟瘴气的。”
“我想求个平安符。”我咬着牙,坚持道。
姜衍翻了个白眼。
“姜晚,你最近怎么回事,一天到晚净整些没用的事。”
“上次要梳头,这次要爬山,你当我们很闲吗。”
我没有退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
“你们答应过外婆,会照顾我的。”
提到外婆,空气安静了几秒。
外婆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禁忌,也是唯一能压住他们的话题。
姜澈叹了口气。
“行了,去就去吧,就当周末散心了。”
夏柠在一旁咬着吐司,眨了眨眼睛。
“灵台寺。听说那里的斋饭很好吃,砚辞哥,我们也去好不好。”
周砚辞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包袱屑。
“你想去,那就一起去。”
他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说教。
“晚晚,你也别总拿外婆来压人,哥哥们平时已经够纵容你了。”
我转开视线,没有接话。
山路很长。
我的双腿已经渐渐失去了人类该有的知觉,每迈出一步,膝盖的关节处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像折纸被反复揉搓的声音。
我走得很慢,远远落在他们后面。
前面四个人有说有笑,周砚辞甚至体贴地帮夏柠打着遮阳伞。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一眼。
等我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大雄宝殿门前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大师站在殿内,手里拿着一道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这是今最后一道平安符,只赠有缘人。”
我强撑着走上前。
“大师,我是来求符的。”
大师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微一顿。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叹息了一声,将符纸递向我。
“施主命线微薄,这道符,确是为你所留。”
我心头一松,伸手准备去接。
这第六件事,终于要成了。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黄符的那一刻,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夏柠捂着口,脸色苍白地靠在周砚辞怀里。
“砚辞哥,我心口突然好疼,喘不上气了。”
姜叙和姜澈立刻紧张地围了上去。
“怎么回事,是不是爬山累着了。”
姜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破山,早说不该让柠柠来。这可怎么办。”
周砚辞扶着夏柠,突然转头看向大师手里的那道符。
“大师,这符能保平安对吧。晚晚,你先把符让给柠柠。”
我僵住了。
“这是我求来续命的。”我声音发抖。
姜叙沉下脸,一把推开我的手,直接从大师手里夺过了那道黄符。
“什么续命不续命的,你好好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
他把符纸塞进夏柠的手心。
“拿着,这符灵验,很快就不疼了。”
夏柠虚弱地握着符,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晚晚,对不起,我真的太难受了。回去我还你一个好不好。”
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大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转过了身。
姜澈拍了拍我的肩膀。
“晚晚,你体质好,别那么小气。柠柠从小身体就弱,你让让她。”
周砚辞也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往下山的方向带。
“走吧,早点送柠柠去医院检查一下。这符就当是你送给她的心意了。”
我用力甩开周砚辞的手。
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周砚辞愣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姜晚,你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簇拥着夏柠往下走。
我的手臂在长袖里,已经完全失去了温度。
纸化的部位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第六件事,我亲眼看着它被他们掐灭了。
第 4 章
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没有光,也就看不见我脖颈处已经开始泛出纸张纹路的皮肤。
我快要死了。
最后一件补救的事,简单到令人发指。
“只要至亲看着你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一句:我希望你留下来。”
只要一句挽留。
哪怕前面六件事全部失败,只要有这一句,规则就会被打破。
临近傍晚,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姨来敲门,说少爷们和周先生都在楼下,要切夏柠的生蛋糕了。
对,今天是夏柠的生。
这也是为什么七夕那天,所有的礼物和偏爱都理所当然地倾斜向她。
我换了一件领口很高、袖子很长的衣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走下了楼。
客厅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五层蛋糕摆在中央,夏柠戴着皇冠,被围在中间。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晚晚,你终于舍得下来了。”
姜叙看到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责备。
“赶紧过来,就等你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没有看蛋糕,也没有看夏柠。
我把目光依次从姜叙、姜澈、姜衍和周砚辞的脸上扫过。
“我有话对你们说。”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什么话不能等切完蛋糕再说。”周砚辞皱起眉,有些不满。
“就现在。”我固执地站在那里。
也许是我这几天太反常,姜澈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说,说完赶紧给柠柠唱生歌。”
我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发出纸张被挤压的微弱声响。
“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们。
他们敷衍地对上我的视线。
“我马上就要消失了。”我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要救我,只需要你们说一句话。”
“跟我说,我希望你留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姜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晚,你是不是看什么狗血电视剧看魔怔了。”
“还消失,还希望你留下来。你以为你是苦情剧女主吗。”
姜叙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今天是你闺蜜的生,你非要挑这个时候在这儿扫兴是吗。”
周砚辞走上前,试图拉我的手臂。
“晚晚,别闹了,大家都在看着。”
我避开他的手,执拗地盯着姜叙。
“大哥,就这一句话,说出来很难吗。”
夏柠突然红了眼眶,委屈地低下头。
“晚晚,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拿了平安符。如果是这样,我还给你就是了,你别用消失来吓唬哥哥们。”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扯脖子上的红绳。
动作太大,她的手肘猛地撞上了旁边的玻璃展柜。
“哗啦”一声。
展柜里那只外婆亲手捏的泥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也是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外婆的痕迹。
空气瞬间凝固了。
夏柠吓得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对不起,晚晚,我不是故意的,我手滑了......”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脑子里那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种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姜澈立刻蹲下去检查夏柠的手臂。
“有没有划伤。疼不疼。”
姜衍转头指责我。
“你看看你的好事。非要柠柠,现在高兴了。”
姜叙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厌恶。
“姜晚,你能不能别闹了。”
“你要消失就赶紧消失,早点消失行不行。别在这儿碍眼。”
早点消失行不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时间到了。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整点报时。
我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颈部的皮肤正在失去最后的弹力,向后背收缩。
血液停止了流动。
我要做回纸鹤了。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溃散并没有到来。
相反,一股滚烫的热流突然从心脏深处涌出,瞬间冲破了僵硬的四肢。
发白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
耳边那种纸张摩擦的脆响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没有变成纸鹤。
就在这时,客厅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啊——!”
不是我。
是大哥姜叙。
我抬起头,
姜叙高大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他的皮肤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发白、瘪,血肉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抽。
“大哥。你怎么了。”姜澈和姜衍惊恐地扑上去。
周砚辞也吓得连连后退,把夏柠挡在身后。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姜叙的衣服瘪了下去。
他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四肢诡异地向内折叠。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地毯上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足有半个人高、惨白如死灰的巨大纸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