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储藏室里没有窗户，只有门缝底透进来的一线光。
在成堆的旧纸箱上，感觉不到饥饿，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异常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门被推开了，刺眼的灯光照了进来。
周明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薄薄的A4纸，脸色比昨天稍微缓和了一些。
“想通了吗？”
他把那几张纸扔在杂物堆上，纸张滑落，停在我的脚边。
我借着灯光看清了最上面的一行字：【成年意定监护协议书】。
协议的核心内容很简单：我将作为周彤的终身监护人，承担她所有的生活起居和医疗费用，直到我死亡。
“这是我和你妈商量了一晚上的结果。”
周明海点燃了一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
“你脑子有病，整天幻想自己考上了大学。如果放你出去，早晚要出事。”
“你把这个签了，就当是给妹一个保障，也是给你自己找个安稳的归宿。只要你签了，你这辈子吃喝不用愁，我们养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们所谓的“养我”，不过是让我以合法奴隶的身份，被永远拴在周彤的轮椅旁。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如果我不签呢？”
周明海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由不得你不签。你信不信，只要我打个电话，市精神病院的救护车马上就会把你拉走？”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一个分不清现实和真人秀、整天幻想自己是清大高材生的疯子，你觉得医生会信你，还是信我们？”
我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上一世那个教我规矩的管事婆子。
当她拿着棍子打断我的右腿时，也是用这样笃定的语气告诉我：你的命是主家的，由不得你选。
我弯下腰，捡起那份协议。
就在这时，林雪梅牵着周彤走了过来。
周彤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双肩包——那是我的旧书包。
“姐姐的包，脏！扔进垃圾桶！”
周彤咯咯笑着，作势要把书包往楼梯下的垃圾桶里扔。
我的瞳孔骤然一缩。
书包的夹层里，藏着我真正的清大自主招生录取确认函。
那是他们唯一不知道的底牌。
“别动。”
我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林雪梅立刻护住周彤，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吓到她了！一个破书包而已，扔了就扔了，里面除了一些节目组发给你的假草稿纸，还能有什么宝贝？”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将协议书平铺在旁边的纸箱上。
“把包给我，我签字。”
周明海满意地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这就对了。只要你听话，我们还是你的好爸妈。”
我接过笔，在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周念”两个字。
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工整，仿佛在刻下某种决绝的休止符。
周明海抽走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冲林雪梅扬了扬下巴。
林雪梅这才从周彤手里夺过书包，嫌弃地扔到我脚下。
“拿着你的破烂，去洗个澡。今晚家里请了亲戚来吃饭，庆祝你节目青，也顺便宣布你以后在家照顾彤彤的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警告。
“要是敢在亲戚面前胡言乱语，说你考上了什么大学，我饶不了你。”
我捡起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隔着布料，确认那个硬质的信封还在。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转身离开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好，我不说。”
第 4 章
晚宴摆在家里最大的实木餐桌上，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大伯、姑姑等几个亲戚围坐一圈，桌上摆满了林雪梅精心准备的海鲜和烤肉。
周彤被安排在主座上，手里抓着一只大龙虾，吃得满脸都是油。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安静地坐在最边缘的角落，面前只有一个空碗。
“要我说啊，明海你们这两口子，心是真的狠，但也真的是为了孩子好。”
大伯喝了口白酒，红光满面地感叹。
“砸那么多钱，搭上十三年，就为了弄个什么真人秀，把念念这倔脾气给掰过来。”
“现在好了，知道疼妹妹了，以后你们老两口也能闭眼了。”
姑姑在旁边附和着，眼神却有些复杂地扫过我。
“念念啊，你也别怪你爸妈。你从小就自私，什么都要跟彤彤争。你也不想想，彤彤身体不好，你让让她怎么了？”
“现在节目结束了，你也该脚踏实地了。听说你还觉得自己能考大学？”
姑姑捂着嘴笑了起来。
“别傻了孩子，那些都是假的，赶紧收收心，好好伺候妹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充满优越感的哄笑。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被父母成功驯化、还沉浸在虚假美梦里的小丑。
周明海端起酒杯，站起身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做个见证。”
他指了指我，声音洪亮。
“念念已经签了监护协议。从明天起，她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专心照顾彤彤。我们宋家，绝不会让彤彤受半点委屈。”
林雪梅感动得眼圈泛红，她推了推我的肩膀。
“念念，快，站起来敬你大伯和姑姑一杯，感谢他们来做见证。”
“还有，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以后会不会把彤彤看得比你的命还重要。”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鄙夷，有高高在上的施舍。
周彤把一块咬了一半的虾肉扔进我的空碗里，拍着手喊：“姐姐吃！姐姐乖！”
我看着碗里沾满口水的虾肉，慢慢站起身。
我没有端酒杯，只是静静地环视了一圈这些所谓的亲人。
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终于可以彻底剥离的平静。
“我不敬酒，也不表态。”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餐厅里，听得格外清晰。
周明海的脸色瞬间铁青，他猛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
“周念！你又发什么疯？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精神病院？”
林雪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真是白费了十三年的苦心！”
就在周明海撸起袖子准备走过来，而姑姑大伯纷纷皱眉指责我的这一刻——
“笃，笃，笃。”
三声极有规律的敲门声，穿透了餐厅里的喧闹。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林雪梅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开门。
“谁啊大晚上的！”
门被拉开，门外站着三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人，为首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前挂着工作牌。
林雪梅愣住了：“你们找谁？物业的？”
金丝眼镜微微一笑，从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份烫金的文件，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您好，请问这里是周念同学的家吗？”
“我们是清大招生办的。恭喜周念同学，以全省第38名、自主招生面试第一的成绩，正式被清大物理系录取。”
“我们今天，是特地来接她去北京参加新生提前集训的。”
这句话落下，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