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末轰趴馆,四杯龙舌兰下肚,我醉得不省人事。
一睁眼,我躺在雕花紫檀床上,身穿黑纱裙,手腕上一条血红色咒纹。
铜镜里的脸不是我的。
门外有人喊"圣女殿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林檬踹门进来,一身长老服,脸色铁青:"苏念念你清醒没有?我们穿越了。"
她话没说完,苏棠跟着冲进来,她穿着男装,嗓音低沉——她穿成了这个宗门的圣子。
小鱼最后进来,哭得妆都花了:"姐姐们,外面有人递战书,说七天后要把我们宗门夷为平地!"
我翻开战书,落款是正派第一宗门——清虚宗。
商量到半夜,她们得出一个结论。
让我去色诱清虚宗最强圣子顾临渊,用美人计保命。
我?攻略一个以反派闻名的男人?
她们说,这是我们唯一活路。
1
"你们疯了。"
我把那张战书拍在桌上,纸角都皱了。
林檬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长老服穿她身上跟高定西装似的。
"我分析过了,这本书我看过,我们现在所在的宗门叫幽冥宗,书里第三十章被清虚宗连拔起,一个活口没留。"
"第三十章?"我嗓子发紧,"现在第几章?"
"第二十三章。"
苏棠坐在窗台上晃腿,她现在是个男人的身体,说话都带着磁性共振:"具体点,七天后,灭宗。"
小鱼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鼻头通红:"我不想死,我下个月还要考研。"
我深吸一口气。
轰趴馆喝酒喝到穿越,这种事谁信?但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手腕上真实的灼痛感,都在告诉我这不是梦。
"跑呢?"我问。
林檬摇头:"这具身体上有宗门血契印,离开宗门三百里就会心脉爆裂。"
"打呢?"
苏棠冷笑:"我试了,这具身体修为是天玄境三层,听着唬人,但清虚宗那位圣子顾临渊,天玄境九层,半步踏入化神。我们整个宗门绑一起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外交呢?谈判求和?"
"幽冥宗做过什么你知道吗?"林檬掰着手指头数,"毒正派弟子三百人,血洗清河镇,抢正派秘境资源——你穿的这位圣女殿下亲手了清虚宗一位内门弟子。"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小鱼哭得更大声了。
"所以,"林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唯一的变数是顾临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圣女,书里唯一跟顾临渊有过正面接触还活着的反派。他对你有执念——你的执念。"
"那不是更危险?"
"换个方向想,"苏棠嘴,"有执念就有突破口。恨和爱之间就隔一层窗户纸。"
"你少看点短视频行不行!"
"我说真的,"林檬按住我的肩膀,"原书里顾临渊的人设是冷面无情、从不近女色。但凡你能让他动摇一次,他就不会下手。不求他爱上你,只求他犹豫那一瞬间就够了。"
我看着她们三个。
林檬眼里全是算计,苏棠一脸看好戏,小鱼可怜巴巴望着我。
"你们仨加起来四百斤,就这么把命押我身上?"
"三百六,小鱼才九十斤。"苏棠纠正。
我闭了闭眼。
七天。
要么死,要么色诱一个想我的男人。
"行。"我咬牙,"但他要真一剑劈过来,你们得收尸。"
林檬拍我肩膀:"放心,我以长老的身份给你烧头七。"
我真想把她塞回龙舌兰瓶子里。
2
第二天一早,幽冥宗大殿。
我坐在圣女的位置上,底下站了几十号人,一个个黑袍面罩,跟地下组织开年会似的。
左护法上前禀报:"圣女殿下,宗主闭关受伤未愈,外门弟子已逃走三分之一,昨清虚宗战书传遍修真界,各中立宗门均表态不会援助我宗。"
旁边的右护法补刀:"属下探得消息,清虚宗此次出动四位长老、圣子顾临渊亲自率队,兵力是我宗三倍。"
底下哗然。
有人喊:"圣女殿下,不如我们投降——"
"投降?"苏棠一拍扶手站起来,她现在是圣子身份,往那一站还真有几分气势,"投什么降?幽冥宗了他们那么多人,投降等于自己把脖子伸过去。"
殿内又安静了。
我坐在上首,手心全是汗。
这些NPC——不对,这些人都在看我,等我拿主意。
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
"七之期,我会亲自去见清虚宗圣子。"
底下炸了锅。
"圣女殿下去送死吗!"
"顾临渊恨我宗入骨——"
"够了,"林檬冷声开口,她长老的威压一放,全场噤声,"圣女殿下自有安排,散了。"
人都走了之后,林檬转过来看我。
"你刚才还挺像回事。"
"我腿在抖。"我诚实回答。
"无所谓,"苏棠把一卷竹简丢给我,"背资料。顾临渊的一切信息都在上面——修为、性格、习惯、厌恶的东西。你有三天准备时间,第四天去渡口,他每月十五会去星河渡口取一批灵药。"
我展开竹简,第一行——
性情寡冷,厌恶虚伪,曾当众斩以色侍人的魔修,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你确定要我色诱他?"
"换个词,"林檬说,"叫'以真心打动'。"
"那不就是谈恋爱?"
"差不多。"
"跟一个会砍我脑袋的人谈恋爱。"
"对。"
"还没追到手就可能物理意义上的身首异处。"
"你总结得很到位。"林檬微笑。
我看向小鱼,想找个同盟。
小鱼擦了擦鼻涕:"姐姐,我帮你选衣服。"
叛徒。
全是叛徒。
3
接下来三天,我过的是式培训。
林檬负责战略。她把原书情节倒背如流,给我列了个思维导图——用树枝在地上画的。
"顾临渊的软肋有三个:第一,幼年被魔修掳走过,所以他恨一切魔修,但对弱者有天然保护欲。第二,他师父三年前战死,死于幽冥宗宗主之手,这是他要灭我们的直接原因。第三——"
"第三?"
林檬顿了顿:"他孤僻,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师父死后他独来独往。这种人一旦信任某个人,就是绝对信任。"
"所以你让我当他朋友?"
"先让他别砍你,再当朋友,最后让他舍不得你死。"
"七天够吗?"
"够不够都得够。"
苏棠负责武力支援。她这三天把圣子的功法翻了个遍,能勉强打出七成战力。
"你去见他我跟着,藏在暗处。他真动手我能拖三十秒,够你跑。"
"三十秒?"
"别贪心了,顾临渊那个级别的,我拖三十秒已经是在拿命换。"
小鱼负责后勤。她在宗门药库翻出一堆灵药,调制了回血丹、疗伤膏、还有一瓶解毒用的玉露——"以防姐姐被毒"。
第三天晚上,我站在铜镜前。
黑纱长裙,腰间系着幽冥宗的令牌,发髻用银簪挽着。这张脸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清冷的攻击性。
原身是个美人。
可惜是个过人的美人。
"记住,"林檬在门外敲了敲,"你不是原来的圣女了。你是苏念念,二十三岁,市场营销专业毕业,最擅长的事是让甲方爸爸掏钱。"
"顾临渊可不是甲方。"
"本质一样——搞定一个难搞的人,让他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
"苏念念。"
"嗯?"
"活着回来。"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心跳快得我能听到血管在响。
明天,第四天。
星河渡口。
4
星河渡口是修真界的中立交易地,各宗门默认此处不动手。
我到的时候是清晨,河面上雾气未散,渡口零星几个散修在摆摊。
苏棠藏在三百米外的树林里,我能感应到她的灵力波动。
我在渡口的茶摊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灵茶,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
渡口的空气突然变了。
所有散修同时抬头,有人迅速收摊跑路,有人退到角落低下头。
一道白衣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
长身玉立,腰悬长剑,眉目冷淡得不近人情。
顾临渊。
他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精确,每一寸气息都收敛在体内。
我坐在茶摊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他走向渡口的取货处,没看我这边。
按照计划,我要"不经意"地出现在他面前。
我站起来,装作往渡口方向走,刻意放慢脚步。
走到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他转头了。
那双眼睛落在我脸上的瞬间,我全身的血都凉了半拍。
不是冷漠。
是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意。
"幽冥宗圣女。"
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手按在剑柄上。
我脑子里疯狂转——按照原书,他不会在中立地动手。但他现在的表情让我怀疑他不在乎规矩。
"顾公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稳住了。我居然稳住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什么巧合偶遇、来买灵药之类的。
但对着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他不信。任何套话他都不会信。
所以我说了实话。
"来见你。"
空气凝固了一秒。
他微微偏头,像在分辨我是不是在设陷阱。
"幽冥宗的人,主动来见我?"
"你下了战书要灭我宗,我得来看看,灭我们的人长什么样。"
他盯了我五秒。
然后松开剑柄,转身继续走向取货处。
"不值一看。"
他抛下这句话,没再理我。
我站在原地,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三百米外的苏棠给我传了句灵音:"他没出手!第一步成了!"
成了个屁。
他看我的那个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
第2章
5
回去之后我瘫在床上,浑身冷汗没。
林檬坐在桌旁,听完全程经过后敲着桌子。
"'来见你'——你当时怎么想到说这个的?"
"我没想到,我那些词儿全忘了,嘴比脑子快。"
"歪打正着,"她说,"顾临渊最讨厌虚伪。你说实话,反而让他没有立刻动手的理由。"
苏棠从窗外翻进来:"我刚才观察了,他取完药就走了,没有追的意思。中立地的规矩他还是认的。"
"那下一步呢?"我问。
"继续。"林檬说,"明天再去。"
"他明天不一定去渡口——"
"他不去渡口你就去别的地方堵他。反正你得让他习惯你的存在。"
"这不叫色诱,这叫跟踪。"
"换个好听的词,叫命运般的重逢。"
第五天,我在渡口没等到他。
问了茶摊老板,说清虚宗的人今天去了北面的星陨崖,那里有一处天然灵脉,适合修炼。
我去了星陨崖。
崖顶风大,衣摆被吹得乱飞。我远远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坐在崖边,周身灵力流转。
他在修炼。
我不能打扰——打扰修炼是大忌,而且他正在运功的状态下被打断,可能直接走火入魔当场暴毙。
我在十丈之外坐下来,等。
等了整整四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我的屁股都坐麻了。
他收功的时候天色将暗。
他睁眼就看到了我。
"你。"
"我。"
"跟踪我?"
"等你。"我理直气壮,"你在修炼我没敢打扰,就在旁边等着。"
"等什么?"
"等你问我来什么。"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我。
这次没有意了——换成了困惑。顾临渊困惑的表情几乎算不上表情,就是眉心那条纹稍微深了一点。
"你不怕我你。"
"怕,"我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但我更怕七天后全宗上下被你光。"
"那是你们应得的。"
"我们应得,"我没反驳,"但宗里也有什么都没做过的杂役弟子,烧饭的老婆婆,扫地的半大孩子。他们没过人。"
他没说话。
我继续:"我不是来求饶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幽冥宗不是每个人都该死。"
风刮过崖顶,我头发糊了一脸。
形象全无。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下次再跟着我,我直接动手。"
说完一步踏空,凌空而去。
我站在崖顶,心脏跳得要蹦出来。
但他说的是"下次"。
他默认了还有下次。
6
第六天,我没去找他。
林檬说这叫"节奏感"——不能追太紧,让他脑子里留个疑问就够了。
这一天我待在宗门里,处理了一堆烂摊子。
外门弟子继续跑,走了快一半了。留下来的要么是跑不了的,要么是对宗门有感情的。
那个烧饭的婆婆端了碗粥进来给我,手都在抖。
"圣女殿下,老身活了七十年,死也无妨。您年轻,要是有法子,就走吧。"
她放下粥转身出去,腰弯得厉害。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放了糖。
我放下碗,出门找林檬。
"我有个问题。"
"问。"
"原书里幽冥宗被灭之后呢?这些人的结局是什么?"
林檬沉默了一会:"全灭。书里的描写是'鸡犬不留'。"
"包括那些杂役和——"
"包括。"
我的手攥起来。
"那就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了。"
"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林檬看着我,"只不过我没告诉你,怕你压力太大。"
"好,"我吐了口气,"第七天我再去。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不行呢?"小鱼小声问。
"不行就打。"苏棠把剑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按回去,"能几个是几个。"
"打不过。"
"打不过也打。"苏棠说,"穿越前在KTV都能对着三个大老爷们甩酒瓶子,穿越后还能怂?"
小鱼破涕为笑。
我笑不出来。
明天就是第七天。
7
第七天,我没去堵他。
他来了。
清晨,天还没亮透,宗门外的禁制突然被触发,警报响彻整个幽冥宗。
所有人都冲出来,武器出鞘。
然后看到宗门外的山道上,站着一个白衣人。
就一个人。
顾临渊。
他一个人来的。
没带长老,没带弟子。
一个人,一把剑。
宗门护山大阵对他毫无作用——他直接站在阵法中央,灵力波动把阵纹压得嗡嗡响。
"叫你们圣女出来。"
全宗上下都看向我。
我走出去。
头发没梳,裙子穿得潦草,昨晚没睡好,眼下发青。
"来了。"我站定在他三丈之外。
"你昨没有来。"他说。
这不是质问。我听出来了,这是困惑。
"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
"我说了再跟着我就动手。"
"对,所以我没去。"
"......"
他沉默了。然后:
"你那天说的话——宗里有没过人的人。"
"嗯。"
"我查过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们宗门登记在册的弟子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外门弟子及杂役共一百九十六人,没有参与过任何对外行动。"
他查了。他真的去查了。
"但有罪之人也有一百七十六人。"他接着说,眼神锋利,"你觉得我应该因为那一百九十六人,放过这一百七十六人?"
"不。"
我的回答让他微微挑眉。
"我不觉得你应该放过。"我说,"但你可以只有罪的人。"
"区别?"
"你灭宗,是一把火全烧了。你甄别,是把火种留下来。"
"给我一个理由。"
"你师父。"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
只有一瞬,但我看到了。
"你师父死于我们宗主之手,这个仇该报。但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他教你的是屠无辜,还是——"
"够了。"
他打断我。
声音压得很低,嗓音发紧。
我闭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周围的幽冥宗弟子大气不敢出一口。
"三。"他开口。
"什么?"
"我给你三时间,把无辜之人送走。三后,我只该之人。"
他转身要走。
"顾临渊。"我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谢。"
他没应声,踏空而去。
宗门里爆发出一阵哭声——是喜极而泣。
我站在原地,膝盖终于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苏棠从后面冲过来把我扶起来:"你真行啊!!!"
林檬从大殿里走出来,嘴角微翘:"看吧,我的策略没问题。"
小鱼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我拍着她的背,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三天。
他给了三天。
但那一百七十六个"有罪之人"里面,包不包括我?
8
我拿着幽冥宗的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有罪名册"里,圣女排在第三位。
前两位是宗主和副宗主。
我——原身过清虚宗一名内门弟子,罪名确凿。
"你也在名单上。"林檬直接说。
"我知道。"
"苏棠也在,圣子身份,参与过血洗清河镇。"
苏棠靠在柱子上,脸色不好看:"我穿来的时候这活已经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跟你这具身体有关系。"
"那我怎么办?也跑?"
"跑不了,血契印。"林檬摇头。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我有罪之人一百七十六人里面,"我慢慢说,"多少人是真的十恶不赦,多少人只是听命行事?"
"不知道。他不在乎过程,只看结果。"
"那就让他在乎。"
"怎么?"
"我再去找他。"
苏棠瞪我:"你还嫌自己不够危险?"
"三天时间,疏散一百九十六人的同时,我得让他改主意。不是放过所有人——至少放过那些听命行事的。他们不过是棋子。"
"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管别人?"
"我管自己有什么用?我排第三,跑不掉。"我把名册合上,"不如赌一把大的。"
林檬盯着我看了十秒钟。
"你变了。"
"啊?"
"轰趴馆那个苏念念,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躲。"
我没接话。
是啊,穿越前我在公司被甲方骂了都不敢顶嘴,被同事抢功劳笑笑就过了。
可这不一样。
这里没人替我兜底了。
"我今晚就去。"我说。
林檬点头:"小心。"
当晚,我一个人出了宗门。
月色清冷,我循着灵力感应走了十里地,在一片竹林里找到了他。
他坐在竹林间的石头上,身前摆着一壶酒。
看到我出现,他没有意外。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个会老实等死的人。"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能给我一杯吗?"
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净的杯子,递过来。
我接过,给自己倒上。
"你问吧。"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
"你每次来都有目的。"
被看穿了。
我端着酒杯,索性不拐弯:"名册上的一百七十六人,有些人只是底层弟子,上面命令人他们不就要被宗规处死。你真觉得他们和宗主一样该死?"
"命令不能成为免罪的借口。"
"那清虚宗呢?"
他端酒的手停了。
"你们宗门对外征伐,底下弟子也是听命行事。如果有一天清虚宗做了错事,你会把自己的师弟师妹全了?"
"清虚宗不会做那种事。"
"谁能保证?"
他沉默了。
月光透过竹叶落在他脸上。
"你在替自己开脱。"他说。
"对,"我承认,"我在名单上。我过你们的人。我不否认。"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死之前我想做完一件事。"
他看着我,等我继续。
"让该活的人活下来。之后你要我,我不跑。"
竹叶沙沙响。
他很久没说话。
"你跟我认知里的幽冥宗圣女不一样。"
"人会变。"
"不会变得这么快。"
我笑了一下:"那你就当我疯了吧。"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离开。
走了十步,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辰时,带着你的名册来。"
"一个个审。"
9
第二天辰时,我如约去了竹林。
名册摊在石头上,顾临渊坐在一侧,我坐在另一侧。
一百七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审。
"陈四,外门弟子,参与清河镇行动。"他念一个名字。
我翻记录:"陈四,那次行动他负责在镇口放哨,没有动手人。"
"但他参与了。"
"放哨不人也算参与?"
"他看着同伴人,没有阻止。"
"他一个外门弟子阻止得了?"
顾临渊抬头看我。
我没退让:"他如果阻止,会被当场死。他有错,但不至死。"
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下一个。
"周蓉,内门弟子,参与毒行动。"
"她负责调配毒药,直接参与。"我说完,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不替她辩解。"
他在名字上画了叉。
一个接一个,我们审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一百七十六个名字审完——四十三人画叉,确认该死;八十七人画圈,可以从轻;剩下四十六人存疑。
"存疑的怎么办?"我问。
"关押审讯,由正派宗门联合处置。不,但不放。"
我点头。
比灭宗好了太多。
"那......圣子呢?"我替苏棠问。
"圣子参与了清河镇屠,证据确凿。"
我心一紧。
苏棠——那不是她的,她穿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但我不能说"她是穿越来的"。
"圣子那次行动之后受了很重的内伤,一直没恢复,"我硬着头皮编,"我了解他,他并非自愿。宗主以血契要挟——"
"血契?"
"幽冥宗的血契印不只是绑定弟子,也是控制手段。宗主命令下达,违抗者血契反噬、心脉爆裂。"
这个倒不是编的。我手腕上的咒纹就是证据。
我把手腕伸出来给他看。
他的视线落在那道血红纹路上,手指虚虚抬起,没碰到。
"这是禁制。"
"对。不服从命令就会发作。"
"你身上也有。"
"我身上也有。"
他收回手,面色沉了下来。
"你们宗主把自己人当牲畜养。"
"所以你灭宗没问题。灭宗主没问题。但底下的人——"
"我知道了。"他打断我。
那天傍晚,他亲手把名册收起来,说:"后天清虚宗大队到达,届时按名册行事。"
我站起来,膝盖跪麻了都没感觉到。
"还有一个名字你没问。"他突然说。
"谁?"
"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我排第三。"
"我知道你排第三。"
"那你说呢?"
他看着我,竹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还没决定。"
我点点头,没追问。
转身走了。
10
回到宗门,苏棠第一个冲上来。
"我呢?我怎么样?"
"存疑。不,但可能关押审讯。"
她松了口气又紧了口气:"关多久?"
"不知道。但比死好。"
"行吧。"她靠着墙滑坐下去,"至少比死好。"
林檬在旁边听完全程,眉头一直没松。
"你呢?你的事没解决。"
"他说没决定。"
"没决定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
"苏念念——"
"林檬,"我打断她,"这两天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闭嘴了。
疏散行动在同步进行。无辜的弟子、杂役、老人、孩子,分批从宗门后面的秘道送出去。血契印的问题林檬想出了办法——宗主的血契以宗门为锚点,人走出三百里会发作,但如果把锚点处的阵纹破坏,血契就成了死契,不会再被触发。
苏棠带人去地下阵室破坏了核心阵纹。
当晚,第一批人安全撤离到三百里外,没有人心脉爆裂。
那个烧饭的婆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圣女殿下,您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
"以前的殿下眼里没有人。您眼里有。"
她松开我的手,跟着队伍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也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宗门里只剩下名册上的一百七十六人,加上我们四个。
大部分人面如死灰。
有几个知道自己在"叉"名单上的,半夜就跑了——血契已破,跑得掉。
跑了十一个人。
我没拦。
跑了也好,比留下来死强。清虚宗要追是他们的事,至少不是死在我面前。
天亮了。
远处传来大量灵力波动——清虚宗的人到了。
四位长老,三百弟子,灵兽开道,遮天蔽。
大殿外的广场上,幽冥宗剩余的一百六十五人跪了一地。
我站在最前面。
苏棠站在我右边。
林檬站在我左边。
小鱼站在林檬后面,攥着我的衣角。
清虚宗的队伍在山门外停下,阵型分开,中间走出一个人。
白衣长剑。
顾临渊。
他扫了一眼广场上的人,视线最后落在我身上。
"名册。"他向身后伸手。
一名弟子将那本名册递上。
"按册行事。画叉者,当场处决。画圈者,释放。存疑者,押回清虚宗受审。"
行刑开始。
四十三人——不,跑了十一个,剩下三十二人。
一个接一个被带到阵前。
我没有看。不是不敢,是不忍。
这些人有罪,但看着人死在面前的感觉——我前二十三年的人生没有准备过。
苏棠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行刑结束后,广场安静得可怕。
然后顾临渊的声音响起——
"幽冥宗圣女,上前。"
11
我松开苏棠的手,往前走了三步。
面对他。
面对他身后三百名弟子和四位长老的目光。
"幽冥宗圣女,原名不详,罪名——三年前在洛河渡口害清虚宗内门弟子沈宜。"
"认罪?"他问。
我张嘴。
身后的苏棠猛地喊了一句:"她不是——"
林檬一把捂住她的嘴。
我没回头,因为苏棠想说的话不能说。什么"她不是原来那个人",在这个世界里说不通。
"认。"我说。
全场哗然。
"你认了?"他的语气微变,几不可察。
"沈宜死在这具身体的手上,我不否认。"
"判处——"
"等等。"一个声音从清虚宗队伍里响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长老服——清虚宗二长老,就是递战书那位。
"顾圣子,此人是幽冥宗核心人物之一,按律当诛。"
"我知道。"
"那你在犹豫什么?"
这话问得尖锐。
四位长老都看向顾临渊。
他手按在剑柄上,没有。
"圣女,"他看着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了想。
"沈宜死的时候多大?"
他眉头微皱:"十七。"
"我如今的身体年纪比他大。我活得比他久。如果我的命能换来今天宗门里剩下这些人从轻处置——"
"不用你替别人做交易。"他打断我,声音突然冷硬了几分。
"那你要怎么判?"
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广场上蔓延开来。
二长老又开口了:"顾圣子,莫不是被这魔女迷了心——"
"放肆。"
顾临渊没回头,但那两个字带着的威压让二长老脸色一变,退了半步。
全场屏息。
他看着我,良久之后开口。
"幽冥宗圣女,罪名确凿,按律当诛。"
我的心沉到了底。
"但——"
他话锋一转。
"鉴于其在宗门覆灭之际,主动疏散无辜之人、配合清查有罪之人,且血契印证明其身受宗主胁迫——减罪一等。"
"判:废去修为,流放北荒,三年内不得踏入中原修真界。"
我愣了。
不我?
二长老脸色铁青:"顾圣子!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顾临渊转身面对他,"二长老若有异议,回宗后可向掌门上书。此刻,行刑权在我。"
二长老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没再说话。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
活了。
我活了。
身后小鱼已经哭成了泪人,苏棠和林檬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圣子判决有误——"二长老身后,一个年轻弟子低声嘀咕。
顾临渊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闭了嘴。
"幽冥宗圣子,"他继续点名,"存疑名册第一位。押送清虚宗,待审。"
苏棠走上前,手腕被锁上灵力枷锁,面无表情。
"幽冥宗长老——"
林檬挺直脊背走出来。
"长老身份为宗门核心成员,但经查此人就任长老不足七,未曾参与任何对外行动。存疑,押送待审。"
七——林檬穿来到现在,确实正好七天。
只有小鱼,她穿成的小师妹是入门不到三个月的新弟子,净净什么都没做过。
"释放。"
小鱼哇的一声扑到我身上。
我抱着她,看着苏棠和林檬被带走,嗓子发紧。
但活着。
她们都活着。
12
废去修为的过程很快。
顾临渊亲手动的手——灵力涌入经脉再猛然抽离,所有修为一瞬间化为虚无。
疼。
钻心地疼。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结束之后我瘫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
"走吧。"他站在我面前,递过来一个包袱。
里面是粮、水囊和一件普通布衣。
"你准备好的?"我仰头看他。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
"顾临渊。"
他又一次被我叫住。
"你这算什么?"
"算开恩。"
"不是,"我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准备了包袱,说明你早就决定不我了。审判那一出是做给谁看的?"
他背对着我,肩线绷紧。
"做给所有人看。"
"你怕别人说你徇私。"
"我没有徇私。你罪不至死。"
"那为什么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来,表情跟第一天在渡口见面时一样冷淡,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意。
我说不上是什么。
"北荒很冷,"他说,"布衣里缝了暖玉,别弄丢了。"
然后走了。
真的走了。
我站在废墟上,抱着那个包袱,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
小鱼扯了扯我的袖子:"姐姐,暖玉很贵的。"
"嗯。"
"他是不是喜欢你?"
"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去北荒?"
我看了看远方。
幽冥宗的山门还在,但已经人去楼空。远处清虚宗的队伍正在撤离,白色旗帜在风中猎猎。
苏棠和林檬被带走了。但她们会没事——林檬那个脑子,审讯都能给她审成述职报告。苏棠更不用担心,她那嘴皮子能把审讯官说到怀疑人生。
"走吧,"我把包袱背上,牵起小鱼的手,"去北荒。"
"然后呢?"
"然后等三年。"
"三年后呢?"
"三年后我就自由了。"
"那姐姐到时候要去找他吗?"
我没回答。
风从北面吹来,裹着雪的气息,冷得刺骨。
但我的后背是暖的。
包袱里那块暖玉贴着脊梁,温度恰到好处。
我走了三步,突然回头。
废墟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身影。
我笑了一下,继续走。
布衣里缝了暖玉。
他说别弄丢了。
那就不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