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沈嘉卉刚把燕窝递给周鹿鸣,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裴老师发来的消息。”
周伯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言抬起头。
“那个所谓的金牌教官?”
“鹤鸣在那边消停点没有?”
沈嘉卉点开对话框。
“发了个视频过来,我看看。”
视频开始播放。
我飘在沙发上方,垂眼看着那块发亮的屏幕。
视频里的背景是一面白得刺眼的墙。
我穿着宽大得不合体的蓝色校服,头发被剃成了贴头皮的板寸。
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我直挺挺地站在镜头前,眼神空洞。
“我叫周鹤鸣。”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嫉妒弟弟,不该伤害家人。”
“感谢父母送我来这里重塑灵魂,感谢裴老师的教导。”
我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涩。
说完这句话后,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视频到此结束。
周伯庸冷哼了一声,把报纸丢在桌上。
“这学校真有办法,硬骨头也给敲软了。”
“早几年就该把他送进去,也不至于把鹿鸣害得进重症监护室。”
沈嘉卉也是满脸欣慰,打字回复了裴老师几句辛苦了。
周鹿鸣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妈妈,哥哥看着瘦了好多。”
“他一定是想家了。”
“我们要不要去接他回来?”
沈嘉卉摸了摸周鹿鸣的手背。
“瘦点好,以前就是吃得太饱,才有力气去算计你。”
“这才去了第四年,刚看出点成效,现在接回来前功尽弃怎么办?”
看着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
我却只觉得想吐。
那段视频,是我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被迫拍下的。
那个时候,校服下面掩盖的本不是瘦弱。
而是严重的腹水,和断裂错位的肋骨。
送进去的第一天,裴玉瓒就把我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黑屋。
她锁上了门,脱下了外套。
“听说你是个不听管教的刺头。”
裴玉瓒笑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凶光。
我后退贴在墙上,试图反抗。
“我没有错,你放我出去!”
我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她砸去。
裴玉瓒轻松躲过,一脚踹在我的口。
清脆的骨裂声在仄的房间里响起。
我像一块破布一样重重砸在地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她用脚踩在我的脸上,皮鞋底碾压着我的脸颊。
“在这里,我就是法。”
“你的父母签了免责声明,就算你死在这里,也是你自己想不开。”
那断掉的肋骨,没有得到任何医治。
在复一的重体力劳动和毒打中,它畸形地长在了我的身体里。
每次呼吸,都像是在肺里倒刺。
可是裴玉瓒对外发出的所有反馈,都是我正在积极改造。
“下周找人定做一面锦旗吧。”
周伯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就写‘浪子回头,恩同再造’。”
“给裴老师送过去,人家也不容易,管教这么个烂摊子。”
沈嘉卉点头赞同。
“是该好好谢谢人家。”
“等鹿鸣比完赛,我们亲自送过去。”
周鹿鸣乖巧地在沈嘉卉身边坐下。
“希望哥哥能早点明白爸爸妈妈的苦心。”
我的灵魂在半空中发出一阵无声的惨笑。
恩同再造。
多讽刺的四个字。
你们亲手把儿子送上死路,现在还要给刽子手送锦旗。
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鸣。
雨滴砸在玻璃上,像极了我在冰冷瓷砖上流尽鲜血的声音。
我看着他们规划着未来。
一个没有我,却踩着我的尸骨享受安宁的未来。
“等比赛结束,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法餐吧?”周鹿鸣提议。
“好,都听你的。”
第 4 章
市里的钢琴选拔赛在周六如期举行。
大剧院里座无虚席。
周鹿鸣穿着那套价值不菲的定制高定西装,坐在顶级钢琴前。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像个完美无瑕的小王子。
一曲结束,台下掌声雷动。
这个名额,原本是我的。
第一世,我为了拿到这个名额,每天练琴到手指流血。
可最后因为周鹿鸣一句“哥哥的手指比我长,弹得比我好是应该的”,周伯庸就着我把参赛资格让给了他。
这一世,我连琴盖都没有碰过。
周鹿鸣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我们鹿鸣就是天才。”
周伯庸在台下举着相机,满脸自豪。
沈嘉卉也激动得眼眶微红。
赛后,一家三口如约来到了市中心最高档的法式餐厅。
包厢里布置着鲜花,服务员倒上醒好的红酒。
“为我们未来的钢琴家,杯。”
周伯庸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包厢里回荡。
周鹿鸣抿了一口果汁,笑容明亮。
“谢谢爸爸妈妈栽培。”
温馨的画面,和谐得不留一丝缝隙。
我静静地站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场与我无关的庆功宴。
回忆就像刀子,不讲理地切开我眼前的虚幻。
他们在这里喝着红酒的时候。
我在那个暗无天的地方,喝的是厕所里的自来水。
第四年,也就是几个月前。
裴玉瓒的恶行变本加厉。
我得了严重的胃病,腹水严重。
在那个没有尊严的地方,本没有人会带我去医院。
腹水让我的肚子慢慢鼓起来,我连弯腰都困难。
裴玉瓒扔给我一件最大号的校服。
“穿上它,对外就说是学校伙食好,你吃胖了。”
她扯着我的衣领警告我。
“要是敢露馅,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扔进后山的野狗堆里。”
我每天穿着那件像麻袋一样的衣服,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搬运砖块。
直到七个月后的那天。
我在打扫厕所时,剧痛突然袭来。
胃部大出血,鲜血顺着嘴角吐了一地。
我倒在冰冷的瓷砖上,用尽全力呼救。
“救救我......求求你们......”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可是没有人停下来。
在这个学校里,同情是会被连坐的重罪。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快速流失。
我大口大口地呕着黑红的血,也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那一刻,我没有想周鹿鸣,也没有想裴玉瓒。
我只是在想。
如果当年没有被生下来,该多好。
“这牛排味道不错,鹿鸣你多吃点。”
沈嘉卉的声音把我从死亡的窒息感中拉扯回来。
她把切好的肉块放进周鹿鸣的盘子里。
“等你明年考上音乐学院,妈妈给你办个盛大的升学宴。”
周伯庸笑着附和。
“到时候把你姑姑他们都叫来,好好热闹一下。”
周鹿鸣切着牛排,突然停了手。
“那哥哥呢?到时候哥哥能出来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周伯庸放下刀叉,抽出餐巾擦了擦嘴。
“提他什么。”
“只要他一天不签下保证书,不彻底改掉那一身的反骨,就一天别想出那个门。”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布一项神圣的判决。
就在这时,周伯庸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他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严肃的男声。
“请问是周鹤鸣的家属吗?”
周伯庸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是他父亲,那混账东西又在学校惹什么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里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麻烦您现在过来一趟,认领一下死者周鹤鸣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