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晚上七点半。
我准时站在了明珠大酒店的包厢门外。
领班递给我一套统一的制服。
黑色的马甲,白色的衬衫。
布料很薄。
我换上衣服的时候,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锁骨高高突起,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止痛药。
就着自来水,我把药片强行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呕的冲动。
我扶着水池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
必须撑住。
撑过今晚,采薇的前途就保住了。
我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楚兰若坐在萧穆清的左手边,裴扶光坐在右手边。
周围全是我们曾经共同认识的朋友。
看到我进来,包厢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也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哎哟,这不是陆少爷吗?”
一个曾经追过我的富家女阴阳怪气地开口。
“怎么落魄到跑来端盘子了?”
“当年不是说找了个比萧总还有钱的富婆吗?”
包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萧穆清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个高脚杯。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萧总,这酒没人倒啊。”
楚兰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醒酒器。
冰凉的玻璃器皿握在手里,冷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
我走到萧穆清身边,微微弯腰。
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
萧穆清突然松开手。
高脚杯倾斜,半杯红酒全洒在了我白色的衬衫上。
暗红色的液体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大片刺目的血迹。
“抱歉,手滑了。”
萧穆清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歉意。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直起身,拿过一旁的毛巾,一点点擦拭着衣服上的酒渍。
“没关系。”
我轻声说。
“萧总还需要倒吗?”
萧穆清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陆嘉树,你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没有回答。
我拿着醒酒器,走向下一个人。
一圈酒倒下来,我的额头已经布满了冷汗。
胃里的剧痛开始加剧。
止痛药的药效正在迅速流失。
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萧总,吃点水果吧。”
裴扶光用牙签起一块苹果,递到萧穆清嘴边。
萧穆清顺从地吃了下去。
她偏过头,和裴扶光低声说着什么,惹得裴扶光朗声轻笑。
那画面真的很刺眼。
我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
“陆嘉树,站那发什么呆?”
楚兰若敲了敲桌子。
“没看到裴助理的杯子空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上前。
倒酒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
醒酒器很重,我几乎快要握不住。
“陆先生,你没事吧?”
裴扶光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我的胳膊。
就在他碰到我的那一刻。
我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眼前一阵发黑。
醒酒器从我手里滑落。
“砰”的一声脆响。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红酒洒满了裴扶光的裤腿。
“啊!”
裴扶光惊呼一声,往后退去。
萧穆清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裴扶光拉到身后。
“陆嘉树!”
她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发什么疯!”
我捂着胃,大口大口地喘气。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对不起。”
我虚弱地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楚兰若冷笑一声。
“我看你就是嫉妒裴助理,故意找茬吧。”
萧穆清死死盯着我。
她的目光里带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道歉。”
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说了,对不起。”
“跪下道歉。”
萧穆清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裴扶光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萧总,算了吧,我没事。”
裴扶光轻轻拉了拉萧穆清的袖子。
“闭嘴。”
萧穆清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我。
“陆嘉树,我让你跪下给他道歉。”
我看着她眼底的冷酷。
胃里的痛楚已经让我快要站不住了。
我慢慢弯下膝盖。
一寸,一寸。
就在我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时。
萧穆清突然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够了!”
她怒吼一声。
“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尊严!”
她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拎了起来。
“当年你甩我的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呢!”
“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做给谁看!”
她手上的力气极大。
我觉得我的腕骨都要被她捏碎了。
“放手。”
我挣扎了一下,却没有丝毫力气。
“萧总,别这样。”
楚兰若走过来,试图劝阻。
萧穆清一把甩开我的手。
我失去平衡,整个人摔在那些玻璃碎片上。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混着地上的红酒,分不清是什么颜色。
萧穆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明天的推荐信,我会让人送到陆采薇手里。”
她冷冷地说。
“这是你今晚卖笑换来的。”
“带着它,永远滚出我的世界。”
说完,她转身大步走出了包厢。
裴扶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匆匆追了出去。
包厢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只剩下楚兰若。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陆嘉树,你又何必呢。”
楚兰若叹了口气。
“你明知道她最恨你什么。”
“只要你服个软,承认当年是为了钱才离开她,她或许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楚兰若。”
我看着她。
“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有些话,是不可以说出来的。”
楚兰若皱了皱眉。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回答,转身向外走去。
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采薇的前途保住了。
至于我。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乎尊严了。
第 4 章
走出酒店大门,迎面扑来一阵刺骨的冷风。
天空中下起了滂沱大雨。
海城的秋雨总是来得这么突然,且带着透骨的寒意。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穿梭的车流。
没有带伞,手机也早就没电了。
我把那件被红酒染红的外套裹紧了一些,试图留住一点点体温。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雨中。
车窗降下一半。
我看到了萧穆清冷漠的侧脸。
裴扶光坐在副驾驶上,正转头和她说着什么。
车子没有停留,直接从我面前驶过。
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雨幕中,慢慢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衣服。
冰冷刺骨。
但我竟然觉得,这样能让胃里的剧痛稍微缓解一点。
走了不到十分钟。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视线里的街景开始摇晃。
我扶着路边的路灯杆,试图稳住身体。
但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整个人重重地跌倒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
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那瓶没有任何标签的止痛药滚落到不远处的水坑里。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昏黄的路灯。
真的好冷啊。
萧穆清,我好像等不到明年的中秋了。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时。
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距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车门被推开。
一双穿着皮鞋的脚踩在积水里。
是裴扶光。
他举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走到我身边。
“陆先生!”
他蹲下身,试图把我扶起来。
“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扶光的手触碰到我的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烫!”
他慌乱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他的手碰到了那个滚落在水坑里的药瓶。
药瓶因为在水里浸泡,原本被我撕掉标签的地方,露出了一层底下的胶印。
胶印上,隐约还残留着几个字。
裴扶光凑近看了看。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雨伞从他手里滑落,砸在水花四溅的路面上。
他死死盯着那个药瓶,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这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盐酸安罗替尼胶囊......”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陆先生,这是晚期恶性肿瘤的靶向药。”
“你......”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去抢那个药瓶。
“还给......我......”
我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裴扶光没有松手。
他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眼眶突然红了。
“你当年和她分手,本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女人。”
“是因为你生病了,对不对?”
我闭上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萧穆清连伞都没打,直接冲进了雨里。
她大步走到我们面前。
“裴扶光,你在这什么!”
萧穆清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看到倒在雨中的我,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又在耍什么把戏?”
她冷笑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
“苦肉计还没用够吗?”
裴扶光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看萧穆清,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药瓶。
“萧总。”
裴扶光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你真的觉得,他是在演戏吗?”
萧穆清皱起眉头。
“你什么意思?”
裴扶光转过身,将那个沾满泥水的药瓶递到萧穆清面前。
“这是从他的包里掉出来的。”
裴扶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萧总,你认得这个药吗?”
萧穆清的视线落在那个药瓶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是漫不经心的不屑。
“一瓶破止痛药而已,能证明什么?”
“这不是止痛药。”
裴扶光的声音突然拔高。
他几乎是对着萧穆清吼了出来。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萧穆清瞬间惨白的脸。
她站在原地,像是一座被抽了灵魂的雕像。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发涩,像是由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说。”
裴扶光一字一顿地看着她。
“陆嘉树他,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