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劳营在宁古塔最北边。
送进去的女犯,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周嬷嬷带来四名差役,还拿着一副铁链。
“柔姑娘,请吧。”
阿姐醒了,撑着草堆挡在我面前。
“她没有罪。”
周嬷嬷笑了。
“在这里,韩大人说谁有罪,谁就有罪。”
我低声问:“调令呢?”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把人送进劳营,要有监军府盖印的调令。”
我盯着她手里那张纸。
“你拿的是空白文书。”
周嬷嬷脸一沉。
“你还懂这个?”
“我替账房抄过账。”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让人堵住我的嘴。
“带走!”
我没有反抗。
经过后院粮库时,我忽然撞向押着我的差役。
铁链从他手中脱落。
我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粮库门前的铜锣。
“走水了!”
锣声一响,四周的流犯全涌了出来。
差役被人群冲散。
我钻进运粮车底,抓住车轴下的木架。
这辆车每酉时给北营送粮。
只要撑住六里路,我就能见到姐夫。
车轮碾过冻土。
我的手被磨得全是血。
到了北营外,运粮车却被拦了下来。
“今夜封营,所有人不得进出。”
我松开手,从车底滚进雪沟。
才爬出几步,身后便亮起火把。
周嬷嬷追来了。
“甄柔!”
“你还真敢跑!”
两名差役将我按进雪里。
我拼命护住前那张纸。
周嬷嬷一脚踩住我的手。
“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少装傻!”
她蹲下搜我的衣服。
我趁她靠近,抓起一把雪塞进她嘴里,拔腿冲向北营大门。
守营禁军齐刷刷拔刀。
“站住!”
周嬷嬷追上来,大声喊:“军爷,这丫头得了疯病,惊扰圣驾,快把她拿下!”
守门校尉看见她腰间的监军府令牌,挡在我面前。
“圣驾在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是甄柔。”
我喘得说不出整句。
“宁古塔罪妇甄云姝的妹妹。”
校尉的脸色变了。
周嬷嬷急忙解释:“她姐姐谋害皇嗣,她也疯疯癫癫。今见过陛下后,便妄想攀附皇恩。”
她冲差役使了个眼色。
差役扭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回拖。
“带走!”
北营里灯火通明。
我离营门只有十几步。
可这十几步,我怎么都跨不过去。
周嬷嬷压低声音:“跑啊,怎么不跑了?”
“等回去,我先拔了你姐姐的舌头。”
我猛地回头。
“你敢动她,我就把账背给全宁古塔的人听!”
周嬷嬷的脸瞬间白了。
她抬手要打我。
营门内却传来一声冷喝。
“什么账?”
众人纷纷跪下。
姐夫披着黑色大氅,站在火光里。
他看见我额头上的血,又看见锁在我腕上的铁链。
脸色一下沉了。
4
周嬷嬷跪得最快。
“陛下,这丫头御前撒谎后还不知悔改,韩大人怕她逃跑,才让奴婢送她去劳营管教。”
姐夫走到我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铁链上。
【她今明明没有戴这个。】
【朕才走几个时辰,他们便要将她送去劳营?】
【甄云姝呢?】
我听见最后一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不能哭。
阿姐还在等药。
我跪在他面前。
“求陛下先派太医救阿姐。”
姐夫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在哪里?”
周嬷嬷忙道:“娘娘住在东院暖房,有专人伺候。方才还用了一碗药,已经睡下了。”
姐夫看向我。
我说:“阿姐住在废弃的马棚。”
周嬷嬷尖叫:“你胡说!”
她朝我扑过来,想抢我怀里的纸。
禁军一脚将她踹回雪地。
我取出那张被血浸透的薄纸,双手呈上。
“这是近三年送入宁古塔的御赐药材。”
“前年七月,陛下送来十支百年老参。韩府拿走四支,城西回春堂收了三支,剩下三支填进了账房的空箱。”
“去年腊月,三百斤银炭只给流人所送来两筐。阿姐没见到,我也没见到。”
周嬷嬷脸都青了。
“她在撒谎!一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我看着她。
“韩府西边库房的第三块地砖下面,藏着药铺给的银票。”
“回春堂掌柜怕出事,每张银票都留了韩大人的私印。”
周嬷嬷瘫坐在地。
姐夫接过那张纸。
【十年,朕送了十年。】
【她们竟一件都没收到。】
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却仍问我:“你姐姐为何一直写信报平安?”
我喉咙发紧。
“因为她若不写,我就会挨罚。”
“八岁那年,我被扔进冰湖。”
“十三岁那年,他们打断我两肋骨。”
“十六岁那年,阿姐不肯在回执上按手印,他们便让我在雪里跪了两天。”
姐夫盯着我。
【朕看过那些信。】
【她每一封都说柔柔很好。】
【原来她不是不想求救,是在保妹妹的命。】
他闭了闭眼。
“甄云姝写给朕的其他信呢?”
周嬷嬷抢着开口:“娘娘从未写过别的信!”
我从衣领里拉出一细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烧黑的铜扣。
“韩忠每次烧信,都在账房后面的火炉。”
“这枚扣子,是阿姐缝在第一封求救信上的。”
“她怕信送不到,特意用了陛下当年赏她的旧宫装。”
姐夫认出了那枚扣子。
【这是朕亲手替她系上的。】
【她求过朕,是朕没有听见。】
周嬷嬷还在磕头。
“陛下,她记恨韩大人,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娘娘真住在暖房,不信您派人去看!”
姐夫立刻命人去东院。
不到一刻钟,禁军回来复命。
“陛下,东院暖房被褥齐全,炭火正旺,桌上还有刚用过的药。”
周嬷嬷松了口气。
“奴婢就说,是这丫头胡乱攀咬。”
我问那禁军:“床下是不是放着一双绣金软鞋?”
他愣了愣。
“是。”
“那双鞋比阿姐的脚大两寸,是韩忠夫人的。”
周嬷嬷脸上的得意凝住。
我爬起来,拖着铁链走到姐夫面前。
“陛下若不信民女,就亲自去看。”
“阿姐还躺在马棚。”
“她身上盖的,是死人下葬前用过的草席。”
姐夫解下大氅披在我肩上。
“带路。”
北营大门轰然开启。
禁军翻身上马,太医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我刚迈上马车,便听见姐夫心底压着血腥气的声音。
【若柔柔说的有一个字是真的......】
【今晚,韩忠最好祈祷那座马棚里的人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