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把周家的东西抬出去。”
哥哥拦住门口,没让周家的伙计继续往里走。
第三天上午,周佩蓉还是来了。
四个伙计抬着一只紫檀木匣。
后面还跟着十几名记者和织造协会的人。
她不是来救苏家的。
她是来让所有人看苏家怎么低头。
周佩蓉摘下手套,打量着烧黑的库房。
“砚舟,别这么大火气。”
“我今天带来的东西,你们苏家就算拿祖宅换,也未必换得到。”
她抬了抬手。
木匣打开。
半匹金缎从匣中铺到长桌上。
阴天没有阳光,缎面依旧泛着柔和的金色。
上面的云纹随着人的走动变深变浅,像真的在飘。
陈师傅只看了一眼,便往前走了两步。
“活性金丝。”
“这种丝居然还在。”
剩下的老织工也围了上去。
有人看经纬。
有人摸缎面的厚度。
母亲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匹金缎,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国礼云锦需要的就是这种丝。
有半匹成品作底样,再拆出一部分经线,苏家或许真能在最后一天赶出样布。
周佩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沈馆主,东西已经送来了。”
“现在谈谈条件?”
母亲看向周围的记者。
“你故意把他们叫来,是怕我不认账?”
“苏家百年招牌,我当然得找人做个见证。”
周佩蓉从包里取出一份声明。
她将纸推到母亲面前。
“第一,让苏晚绫公开承认,是她偷学周家的织法。”
“第二,苏家退出国礼展,将织坊、商标和剩余订单全部转给周家。”
“你签字,这半匹布就是你们的。”
哥哥抓起那份声明,直接揉成一团。
“你想要苏家的牌子,还要我妹妹背贼名?”
“做梦。”
周明薇倚着桌角,语气轻飘飘的。
“不给也行。”
“下午银行就会查封苏家祖宅。”
“明晚交不出国礼样布,违约金也会下来。”
她朝院里的工人抬了抬下巴。
“你们兄妹有地方住,他们呢?”
几名工人神色复杂。
陈师傅第一个站出来。
“沈馆主,不能签。”
“我们没了苏家的活,可以去别处找。”
“大小姐一旦认了偷艺,以后走到哪儿都得让人戳脊梁骨。”
刘婶也点头。
“就是。”
“钱晚点发不要紧,不能毁孩子。”
周佩蓉冷下脸。
“你们倒挺讲情义。”
“可惜情义不能当饭吃。”
她看向母亲。
“沈兰因,你丈夫去世以后,是谁替你保住苏家的?”
“你这些年硬撑着,不就是怕牌子砸在自己手里?”
“现在只要牺牲女儿一点名声,苏家就能活。”
母亲拿起那份被哥哥揉皱的声明。
她一点点将纸展平。
周明薇笑了。
记者立刻把镜头对准她。
哥哥急得伸手。
“妈,不能签。”
母亲却拿起桌上的剪刀,将声明从中间剪开。
一下。
两下。
直到那张纸碎得再也拼不起来。
她把碎纸扔回周佩蓉面前。
“苏家可以倒。”
“女儿不能背一辈子贼名。”
周佩蓉看着满桌碎纸,口起伏了几次。
“好。”
“那我就等着看苏家的招牌被人摘下来。”
她合上木匣,却故意留了一角金缎在外面。
我盯着露出来的缎面。
那种金色很奇怪。
不是纯正的赤金,中间夹着几缕偏红的丝。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明薇发现我的目光,伸手拦住木匣。
“别看了。”
“这种好东西,你们苏家以后都碰不到。”
我往前走了一步。
金缎右下角有一道很浅的勾痕。
勾痕旁边,还沾着一点已经透的桂花蜜。
脑海里那段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楚起来。
这不是周家的祖传金丝。
这东西,我七岁时就见过。
4
“想摸就摸吧。”
周佩蓉停下脚步。
她让伙计重新打开木匣,将金缎扔到我脚边。
“反正过了明天,苏家也没资格碰金丝云锦了。”
缎面落进积水,沾上一层黑灰。
母亲脸色一沉。
“把你们的东西拿走。”
“沈馆主别急。”
周佩蓉笑了笑。
“我只是让你女儿长长见识。”
“免得她以后出去乱说,真把自己当成了织造世家的大小姐。”
周明薇掩着嘴笑。
“妈,你忘了?”
“晚绫姐刚才还盯着布看了半天。”
“她估计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金丝。”
我没有搭理她们。
我蹲下身,用指腹轻轻压住缎角。
金丝入手有些涩。
真正成熟的金蚕丝柔软得像水,哪怕放上十年,也不会变硬。
这一批却粗细不匀。
颜色也不是染出来的。
是吐丝时就出了问题。
我沿着云纹慢慢往下摸。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吃橘子。
哥哥见我喜欢,一口气买了两筐。
我趁母亲不在,躲在房间里吃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我开始发热。
吐出的丝一截金黄,一截橘红。
哥哥剪了一夜,边剪边骂我贪吃。
第二天,母亲让陈师傅看过那批丝。
陈师傅说颜色太乱,做不了正经织物。
母亲也没舍得扔。
她让人收进城外的旧仓库,说以后给我做个小屏风。
后来大黄生了病。
它不肯睡猫窝,只爱趴在我的床脚。
我便让哥哥抱来一卷废丝,垫在它的窝里。
大黄脾气坏,刚放进去就抓了三道口子。
它还打翻过我的桂花蜜。
那只猫窝被弄得又脏又乱,母亲让人搬去后院。
半个月后,里面的金丝少了一卷。
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
苏家库房里最不缺的就是丝。
更何况,那还是一卷不能用的废料。
我没想到十年后,它会被织成云锦。
更没想到,它会成了周家的镇店之宝。
“摸够了吗?”
周明薇伸手来拿。
我按住缎角。
“等等。”
“怎么,还想抢?”
我没有回答。
我把金缎翻到背面,找到勾痕下方的锁边。
指甲挑开一浮线。
里面藏着一个松垮的三环结。
哥哥站在旁边,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我打的。”
周佩蓉眼神一闪。
“一个结而已,织布的人谁不会打?”
哥哥蹲下来,将丝结托在掌心。
“正经织工不会。”
“我十二岁时不懂蚕结,只会按系鞋带的办法绕三圈。”
“我妈嫌我打得丑,骂过我很多次。”
母亲也认出了那个结。
她看向周佩蓉。
“这匹金缎,你从哪儿得来的?”
周佩蓉很快镇定下来。
“周家传了三代的东西,需要向你解释?”
“你们一家人为了赖账,连这种故事都编得出来。”
她弯腰来抢金缎。
我先一步捻住锁边,用力一扯。
几细短的橘毛从缝隙里掉出来。
其中一,还粘着已经发黑的桂花蜜。
哥哥将猫毛捡起来。
“是大黄的毛。”
“大黄左耳缺了一块,母亲怕它走丢,常在它的毛上抹桂花油。”
周明薇的脸白了。
周佩蓉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动作很快,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原来她们知道这批丝的来历。
她们也知道,它不是周家的东西。
周佩蓉强撑着冷笑。
“几猫毛能证明什么?”
“说不定是你刚才偷偷塞进去的。”
“苏晚绫,想碰瓷周家,也得拿出像样的证据。”
我摸过金缎上那三道熟悉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哥哥打下的旧结。
最后,我捏起那沾着桂花蜜的猫毛,抬头看向周佩蓉。
“你们周家的镇店之宝,是从我家猫窝里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