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想摸就摸吧。”
周佩蓉停下脚步。
她让伙计重新打开木匣,将金缎扔到我脚边。
“反正过了明天,苏家也没资格碰金丝云锦了。”
缎面落进积水,沾上一层黑灰。
母亲脸色一沉。
“把你们的东西拿走。”
“沈馆主别急。”
周佩蓉笑了笑。
“我只是让你女儿长长见识。”
“免得她以后出去乱说,真把自己当成了织造世家的大小姐。”
周明薇掩着嘴笑。
“妈,你忘了?”
“晚绫姐刚才还盯着布看了半天。”
“她估计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金丝。”
我没有搭理她们。
我蹲下身,用指腹轻轻压住缎角。
金丝入手有些涩。
真正成熟的金蚕丝柔软得像水,哪怕放上十年,也不会变硬。
这一批却粗细不匀。
颜色也不是染出来的。
是吐丝时就出了问题。
我沿着云纹慢慢往下摸。
七岁那年,我第一次吃橘子。
哥哥见我喜欢,一口气买了两筐。
我趁母亲不在,躲在房间里吃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我开始发热。
吐出的丝一截金黄,一截橘红。
哥哥剪了一夜,边剪边骂我贪吃。
第二天,母亲让陈师傅看过那批丝。
陈师傅说颜色太乱,做不了正经织物。
母亲也没舍得扔。
她让人收进城外的旧仓库,说以后给我做个小屏风。
后来大黄生了病。
它不肯睡猫窝,只爱趴在我的床脚。
我便让哥哥抱来一卷废丝,垫在它的窝里。
大黄脾气坏,刚放进去就抓了三道口子。
它还打翻过我的桂花蜜。
那只猫窝被弄得又脏又乱,母亲让人搬去后院。
半个月后,里面的金丝少了一卷。
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
苏家库房里最不缺的就是丝。
更何况,那还是一卷不能用的废料。
我没想到十年后,它会被织成云锦。
更没想到,它会成了周家的镇店之宝。
“摸够了吗?”
周明薇伸手来拿。
我按住缎角。
“等等。”
“怎么,还想抢?”
我没有回答。
我把金缎翻到背面,找到勾痕下方的锁边。
指甲挑开一浮线。
里面藏着一个松垮的三环结。
哥哥站在旁边,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我打的。”
周佩蓉眼神一闪。
“一个结而已,织布的人谁不会打?”
哥哥蹲下来,将丝结托在掌心。
“正经织工不会。”
“我十二岁时不懂蚕结,只会按系鞋带的办法绕三圈。”
“我妈嫌我打得丑,骂过我很多次。”
母亲也认出了那个结。
她看向周佩蓉。
“这匹金缎,你从哪儿得来的?”
周佩蓉很快镇定下来。
“周家传了三代的东西,需要向你解释?”
“你们一家人为了赖账,连这种故事都编得出来。”
她弯腰来抢金缎。
我先一步捻住锁边,用力一扯。
几细短的橘毛从缝隙里掉出来。
其中一,还粘着已经发黑的桂花蜜。
哥哥将猫毛捡起来。
“是大黄的毛。”
“大黄左耳缺了一块,母亲怕它走丢,常在它的毛上抹桂花油。”
周明薇的脸白了。
周佩蓉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动作很快,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原来她们知道这批丝的来历。
她们也知道,它不是周家的东西。
周佩蓉强撑着冷笑。
“几猫毛能证明什么?”
“说不定是你刚才偷偷塞进去的。”
“苏晚绫,想碰瓷周家,也得拿出像样的证据。”
我摸过金缎上那三道熟悉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哥哥打下的旧结。
最后,我捏起那沾着桂花蜜的猫毛,抬头看向周佩蓉。
“你们周家的镇店之宝,是从我家猫窝里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