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胡护士长回电话，是十分钟后。
这十分钟里，老王没走。
他也不让近7床。
他站在帘子前，像一堵墙。
丁远在旁边小声劝：
“姜洋，你先让王哥走吧。梁医生不是要来了吗？你现在把他扣在这里，他孩子真出事怎么办？”
我说：“我没扣他。我只是提醒他，交班没完成前，他还是责任护士。”
老王立刻哭喊：
“听见没有？他就是想把我困死在这儿！”
这时，其他科室值班群里也开始有人说话。
不知道谁把护士站的事发到了医院大群。
“急诊这边吵起来了，王威孩子发烧，姜洋不肯顶班。”
“姜洋？那个平时话不多的？”
“越话少越不好相处。”
“王威人挺好的，帮他一次怎么了？”
“病人都被吵醒了，真没素质。”
丁远拿着手机给我看。
“你看，大家都觉得你过了。”
我看着屏幕。
心里像被冰水浇了一遍。
我没解释。
老王见我不说话，又换了语气。
他哑着嗓子说：
“姜洋，哥知道你谨慎。这样，后半夜算我欠你。下周你想休哪天，我替你上一整天。”
我摇头。
他咬牙：
“我给你发两百红包，行不行？不是买你帮忙，就是哥心里过意不去。”
我抬头看他。
“王哥，别发。钱更说不清。”
他脸色瞬间难看。
“你到底想怎样？我孩子还等着我呢！”
“等梁医生和护士长来。”
“等他们来，我孩子早烧傻了！”
“那你现在可以打120到你家。”
他一愣。
“什么？”
“你说女儿烧到四十度，在家很危险。我帮你叫急救车。”
他眼神闪了一下。
“不用，我家离医院近，我回去就行。”
“那你给家里打视频，让我们看看孩子情况。确认紧急，护士长也好安排人顶你。”
老王彻底不说话了。
弹幕飘过。
【他女儿今晚本没发烧。】
【他不敢打视频。】
【他越这样，你越要稳。】
丁远却急了。
“姜洋，你这就有点侮辱人了吧？人家孩子病了，你非但不帮忙，还要人家开视频验真假？”
“我只是在帮他证明情况紧急。”
“你少来这套！”
丁远声音也大起来。
“你就是冷血。王哥平时对你多好，你一点人味都没有。”
他转头对老王说：
“王哥，要不我帮你接。虽然不是护士，但那些流程我都懂。”
老王眼睛一亮。
“小丁，真的？”
丁远挺了挺背。
“真的，你先回去吧，孩子要紧。我可不像某个人。”
老王立刻把交班纸塞给他。
我伸手拦了一下。
“丁远，你接可以。先等护士长同意，床边交接，不要碰空白记录，不要登录系统接班。”
丁远甩开我的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冷血啊？”
老王催他：
“你先拿着。病人都睡得沉，别看了。等会你登一下护士系统，我微信告诉你怎么写。”
“好。”
丁远接过那摞纸。
他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姜洋，今天我算看清你了。”
我没再劝。
有些人不是没看见坑。
他只是想让自己站在坑边的姿势很漂亮。
胡护士长回拨的电话终于来了。
她语气不耐烦：
“大半夜的，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完。
她沉默两秒。
然后说：
“你先别闹，我马上过去。”
第四章
4.
等待胡护士长和梁医生的二十分钟很漫长。
老王一会儿哭，一会儿骂。
他说我没良心。
说我小题大做。
说他被工作卡着不能回家看女儿。
说他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我。
丁远站在他旁边，像他的辩护律师。
“姜洋，你知道你现在耽误的不只是王哥，还有全病区休息。”
8床家属忍不住了，掀开帘子吼：
“你们有事出去吵行不行？我爸心脏不好，被你们闹得睡不着！”
老王立刻捂着脸：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要是没求姜洋帮忙，就不会吵到大家。”
这话说得太妙。
每个字都在道歉。
每个字都把锅推到我身上。
8床家属果然看向我。
“小伙子，人家小孩子发烧，你帮一下怎么了？你们护士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的吗？”
我说：“我不是不帮，我是要求正规交接。”
“别跟我说这些。我只知道你们吵得病人睡不了。”
外科那个医生又路过，皱眉：
“怎么还没闹完？急诊不是菜市场。”
老马也在群里发：
“现场看得我都心寒。王威哭成那样，姜洋跟石头一样不为所动。”
我截图。
老王看见我的动作，突然冲过来抢我手机。
“你什么？你想发出去以后网暴我？”
我后退一步。
“我只保存和我有关的聊天记录。”
“你就是心虚！”
他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你就是不敢帮我，还怕别人说你！”
弹幕飘过。
【别吵。保存证据。】
【他正在你情绪失控。】
【医生和护士长快来了，他已经急了。】
我深吸一口气。
“王哥，我再说一遍。”
“你现在如果真要走，可以等护士长来安排。”
“你不愿意等，也请先让梁医生看7床。”
他瞬间挡得更紧。
“不行！”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声吓住。
丁远小声问：
“王哥，为什么不行啊？医生来了看一眼，也就放心了。”
老王眼神一慌，随即又哭：
“你也不信我？小丁，连你也觉得我会害病人？”
丁远立刻尴尬起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我！”
老王靠着7床帘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嘴里不停说：
“他睡了，真的睡了。小点声，别吵他。你们别吵他。”
我看着那道帘子。
心脏一下一下往下坠。
7床那边太安静了。
其他病人被吵醒，翻身，咳嗽，抱怨。
只有7床，始终没有一点声音。
两点四十七分。
电梯门开了。
胡护士长和梁医生一前一后赶到。
胡护士长头发都没梳好，一看见我，脸就沉下来。
“姜洋，你到底在闹什么？”
老王像终于等到靠山，哭着扑过去。
“护士长，我女儿发烧，我想让姜洋顶一下。”
“他不顶就算了，还说7床有问题，非要叫医生，闹得病人都醒了。”
“你现在直接让他顶一下吧，这样就都没事了。”
梁医生看了看，没说话，径直走向7床。
老王赶紧挡住。
“梁医生，病人刚睡着，真没事。您别掀，他脾气不好，醒了会骂人的。”
梁医生皱眉：
“让开。”
老王还在说：
“真的没事，他还好好的。姜洋就是故意针对我，他不想帮忙就找借口......”
胡护士长也觉得不对了。
“王威，让医生看一眼。”
老王脸色惨白。
他摇头。
“别看。”
梁医生不再废话，伸手拉开帘子。
7床躺在病床上。
被子盖到口，脸朝里，一动不动。
梁医生弯下腰。
然后，他伸手，掀开了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