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姜家来岛上的那天,码头停了两艘游艇。
爸妈、周叙白,还有一支摄制组,浩浩荡荡挤满了灯塔前的小院。
妈妈嫌海风黏,站了不到一分钟便开始擦鞋。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甜甜怎么受得了?”
她转身看见陈渡,语气倒客气了些。
“听说灯塔的备用电机坏了,姜家可以捐一套新的,不过要麻烦你配合甜甜拍个认亲短片。”
陈渡原本不愿意。
可那台旧电机一到雷雨天就。
去年雾季,他守了三个通宵,靠手动设备给过往渔船指方向。
他盯着捐赠合同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只拍灯塔。别耽误值守。”
我知道他不是贪姜家的钱。
正因为知道,才说不出阻止的话。
开拍前,姜甜从柜子里翻出了我的黄色雨衣。
那是我七岁时穿的。袖口被礁石划破,陈渡拿蓝线歪歪扭扭补了一条小鱼。
姜甜把雨衣抱在怀里:“这个有故事感,我能穿吗?”
衣服早就小了,她当然穿不了。
妈妈又从书架上抽出我记了十年的汐本,随手递给导演。
“这个也拍进去。甜甜从小就喜欢海,正好能用。”
陈渡伸手扶了一下快要散开的书脊,只提醒:“翻轻点,别弄坏。”
他没说,那是我的。
摄制组便让她披在肩上,又把我小时候刻在窗台上的身高线拍进镜头。
镜头亮起,姜甜靠着陈渡,声音柔软。
“小时候,每次海上起雾,哥哥都会吹着黄铜哨来找我。”
我抬起头。
那明明是我的故事。
周叙白先皱了眉:“一句旁白而已,你别又计较。”
妈妈也压低声音:“甜甜需要让姜家股东接受她的身世。借你的旧衣服拍一下,少不了你的。”
我没看他们,只问陈渡。
“哥哥,这段也能借吗?”
陈渡避开了我的眼睛。
“拍完就还你。她不会真抢走。”
可摄像机里,姜甜穿着我的雨衣,拿着我的雾哨,说着陈渡曾经对我的承诺。
陈渡站在她身边,没有纠正一个字。
原来回忆也能借。
只要借的人哭一哭,我就得点头。
下午,他们转场去礁石滩。
没人发现我离开了院子。
我去了码头邮局,把录取回执寄出,又在柜台买了两天后去的机票。
工作人员问:“一个人去那么远,不怕吗?”
“怕。”
我把证件收好,“但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人有东西要我让。”
回去时,摄制组已经收工。
周叙白把十几个设备箱推给我。
“搬进去。甜甜脚磨红了,别叫她动。”
他瞥见我手里的信封,随口问:“又缺钱?”
我摇头。
他也没追问,转身替姜甜整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晚饭后,陈渡在院里修自行车。
他拍了拍擦亮的后座,冲我笑。
“最近太忙,冷落你了。等下次海风季,哥带你去北湾看鲸群。”
以前他说什么,我都会信。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机票,也笑了。
“好。”
两天后,我就要去雪山脚下。
这座岛的下一场海风,吹不到我了。
我没有提醒他,也没问那句承诺到底算不算数。
反正这一次,等不到的人不会再是我。
4
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海事站恰好在这天举行年度开放。
我从八岁开始记录汐、风向和候鸟迁徙。
整整十年的观测本,被省海洋研究所评为一等奖。
站长让我上台领奖,还特意邀请陈渡作为家属参加。
出门前,他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守岛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哥坐第一排。”
他把自行车铃按得叮当响。
“领奖结束,带你去吃蟹黄面。今天谁叫都不走。”
我看着他,还是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十点开始。别迟到。”
“放心。灯塔倒了,哥都给你赶过去。”
九点五十,第一排左侧的位置空着。
十点半,仍旧空着。
直到站长念出我的名字,那把椅子也没有等来主人。
我独自走上台。
大屏幕播放着我的观测照片。
暴雨前压低的云,搁浅后重新游回海里的小鲸,还有陈渡骑车载我经过盐碱滩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灯塔亮起的清晨。
台下掌声很响。
站长把证书交给我,低声问:“你哥呢?平时提起你,他比谁都骄傲。”
我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在等更重要的人。”
活动结束,我没坐接驳车,沿着海岸慢慢走回去。
院门外停着姜家的游艇。
里面热闹得像在办宴会。
摄制组正在播放剪好的认亲短片。姜甜披着我的黄色雨衣,在镜头里说,灯塔是哥哥留给她的家。
她本人坐在正中间,脚踝缠着纱布。
陈渡蹲在她面前,正替她换冰袋。
看见我,他一下站起来。
“汐汐,你听哥解释。甜甜说想去礁石滩给你捡毕业礼物,结果迷了路,还崴了脚。”
姜甜举起一只普通海螺,眼泪盈盈。
“姐姐,对不起。我想让你高兴,没想到害哥哥错过你的活动。”
爸妈立刻心疼了。
“你受着伤,还惦记她做什么?”
周叙白更是沉下脸:“陈汐,甜甜差点出事。你不会还怪她吧?”
我看向陈渡。
他没有训我,却挡在了姜甜身前。
“她不是故意的。你的奖,哥下次补给你庆祝。”
又是下次。
下次做一只新的雾哨。
下次带我看鲸群。
下次再坐到第一排。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下一次。
我回房收好两套衣服、录取通知和那本十年观测册。桌上只留下院门钥匙,还有一张纸。
【我去报到了。不用找,也不用送。】
凌晨五点,灯塔的光从我窗前掠过。
陈渡还在客厅陪姜甜看纪录片,笑声隔着门传出来。
我背起包,沿着礁岸走向最早一班渡船。
海风卷起衣角,身后的灯塔越来越小。
三个小时后,我坐在飞往的登机口。
舷窗外没有海,只有大片被晨光染白的云。
广播开始催促登机时,陈渡发来消息:
【明早哥带你去北湾,给你补一顿蟹黄面。】
他还不知道,明早的我,会在三千公里外看见雪山。
我退出家庭群,摘下订婚戒指,和海岛旧钥匙一起放进机场的失物招领箱。
随后关掉手机,走进登机通道。
帝都的爸妈,周叙白,还有那个曾经把我扛在肩上看灯塔的哥哥。
这一次,我一个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