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我累了,要休息。”
我回得简短。
但陆卫川本不听。
“书英,小凤烫着了,这会儿在团部卫生所躺着。”
“你回院里收拾我和巧珍几身换洗衣裳送来。再做个炒鸡蛋,烙几张饼。巧珍忙活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卫生所的伙食粗,她咽不下。”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指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尽量平声静气地提醒:
“陆卫川,我怀着娃,一闻着油烟味儿就泛恶心。”
电话那头略略一顿。
随即传来赵巧珍带着哭腔的试探声:
“卫川哥,还是别劳烦嫂子了吧。我皮实点,歇歇自个儿回去做......”
“有我在,你逞什么强!”
陆卫川又继续道:
“怀个孕而已,没那么金贵。你先忍忍。”
“家里搭扣没锁,卫生所三号病房。给巧珍带床厚褥子,里头,我怕她着凉。”
说完,陆卫川便直接挂了电话,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我值得去而复返,进了陆卫川那间家属房。
灶台边的碗柜上,压着陆卫川亲手写的纸条:
【巧珍,晌午饭在锅里热着,你和小凤热热就能吃,我下连队了。你好生歇着,补个觉。】
原来,陆卫川是会下厨的。
我心里一片刺痛,强迫自己忽视了过去。
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系上粗布围裙生火。中途实在撑不住,趴在水缸边吐得昏天黑地,可吐出来的只有黄绿色的苦胆水。
用凉水拍了拍煞白的脸,我将饭菜一一装进食盒。
还是强撑着去了赵巧珍的里屋。
一拉开衣柜门,底下摞着好几件陆卫川给她扯的花布衫。还分门别类地夹着纸条,连包袱皮都保存得齐整。
最旧的,是七年前。陆卫川刚来兵团的第二个月。
最新的,就在昨天。纸条上是陆卫川的字迹:
【瞅着这料子鲜亮,想着衬你,就自作主张扯回来了。】
我猛地闭上眼,细细回想。
终是只能自嘲地摇了摇头。
成婚至今,陆卫川从未给我扯过一寸布。
半个月一封家信,一个月寄一次粮票,能见着的只有过年那几天假。
新衣裳?
于我而言,太过奢望。
我收好衣物,合上柜门。
临走前,还是把炕桌上搁着的离婚申请书揣进了兜里。
今便签了吧。
七年太过漫长,我不想再拖。
拎着食盒来到卫生所时,赵巧珍正歪在陆卫川肩头打盹。
我瞥了眼一旁空着的陪护床,垂下了眼。
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
动静虽轻,赵巧珍却惊醒了。
慌忙起身解释道:
“嫂子,你别误会。”
“我实在是又吓又乏,才借卫川哥肩头眯一会儿。”
我未即刻答话。
回头看向躺在小床上裹着纱布的小凤,睡得极不安稳。
这才应了赵巧珍的话。
“没事。娃咋样了?”
“肩胛烫得厉害,往后怕是要留疤。嫂子,我求您一事。这段时,把卫川哥借我使使。不然我一个妇道人家,真撑不住。”
赵巧珍说着,又抽噎起来。
陆卫川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哄了两句。
这才皱眉看向我,脸色为难。
“书英,小凤这情形,我不能坐视不理。”
“你就当积德行善,容我在卫生所陪护她们母女吧。”
第四章
4
我看着陆卫川,默默点了点头。
只是把蓝布兜里的离婚申请书掏出来,一并递过去。
“签了。”
“你愿陪多久陪多久,往后我就管不着了。”
陆卫川低头扫了眼我手里的东西,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压着嗓子瞪我。
“你拿离婚吓唬我?”
我听不懂陆卫川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不接,我把东西硬塞进他怀里。
“不是吓唬。我只是跟你过不下去了。”
陆卫川听不得这话,松开了怀里的赵巧珍。
眉峰拧成了死结,冲我吼道:
“啥叫跟我过不下去了?”
“这七年不都好好的?咋说不过就不过了!”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本想诉两句委屈。
可一旁的赵巧珍急着接话:
“嫂子,你莫不是外头有人了?”
“卫川哥虽说常年在外,可心里装着你的。你总不能外头勾了野男人吧?真不要脸,这放在过去是要被扒光了游街、浸猪笼的,说不准肚里这个娃都不是卫川哥......”
陆卫川一听这话,彻底急了。
攥住我手腕问:
“当真?你真有外头的人?是谁?”
“说不准肚里这个娃都不是我的?”
我听她这般污蔑我和我的孩子。
没忍住扬起空着的那只手,“啪”地扇在她脸蛋上。
“不要脸的不是你们俩?”
“赵巧珍,你这个没皮没脸的货色,别往我娃身上泼脏水!”
赵巧珍捂着脸,显然被我这一巴掌扇懵了。
没料到我会动手。
身子一软,作势又要往地上栽。
“卫川哥,我脑袋晕得厉害......”
说着,直挺挺软在陆卫川怀里。
陆卫川见状,反手狠狠掼开我,把晕厥的赵巧珍横着抱起来。
我踉跄两步,后腰狠狠撞在炕沿上。
疼得眼前一黑,下意识捂住小腹,一阵阵钝痛顺着脊梁往上窜。
伸手拽住陆卫川的衣袖,哑着嗓子:
“疼,好疼!”
“卫川,我的娃。快喊卫生员......”
陆卫川低头瞥我一眼,嗤笑一声,用力把袖子从我手里扯回去,粗布刮得我手背生疼。
“这会儿知道疼了?”
“你扇巧珍的时候咋不想着疼?”
“庄书英,别装这蒜。这招对我没用。我没空陪你耍泼。”
说着,陆卫川抱着赵巧珍往外走,冲外头高喊:
“卫生员,卫生员!这儿有人晕了!”
可我小腹的绞痛愈发厉害。
想喊旁人,可半分力气也无。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卫川走远。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晃起来,一圈一圈的,最后满眼都是刺眼的红。
随即,一头栽进黑暗。
卫生员说赵巧珍没啥大碍,就是饿得发了晕。
陆卫川刚松一口气。
忽然听见隔壁病房一阵动,心里莫名一慌。
他起身要走。
赵巧珍拽了拽他的衣角,软着嗓子喊“卫川哥”。
可陆卫川这次没停,小跑着冲回隔壁。
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陆卫川心里一惊,拼命拨开人群往里冲。
只见卫生员已经把我往担架上抬。
戴眼镜的老大夫一边按着我口急救,一边高喊:
“都闪开,闪开!”
“病人摔了滑胎血崩,快抬去急救室!要闹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