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都停一下。”
我按住岩伯的肩。
“他要的是我。”
七神同时看向我。
灶叔反应最快。
“她刚睡醒,说胡话呢。”
“神卫大哥,你们忙你们的,别理她。”
他说着便往金盒里爬,想用身体挡住碎神阵。
我一脚踢上盒盖。
金盒擦过地面,撞在晏玄青脚边。
“我还没死,你急什么?”
灶叔口的那张嘴立刻闭上了。
晏玄青低头看着金盒。
“你倒比他们识相。”
“既然知道本座要的是你,就自己过来。”
“本座可以留他们七道残魂。”
我朝他走了两步。
柳娘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她手指缺了三,力气却大得很。
“不许去。”
“他从来不守信用。”
“千年前就没守过。”
秦守拖着断刀挪到我身前。
他平时话最少。
这会儿只说了两个字。
“回庙。”
泊公也把仅剩的半边身体挡过来。
七尊快碎光的神像,歪歪扭扭堵成一排。
看着一点都不威风。
我却忽然不想笑了。
晏玄青不耐烦地抬手。
神卫拔出七锁神索,同时套住他们的脖子。
七神被拖下长阶。
石头蹭过地面,留下一道道白痕。
我想追,脚下却亮起一座金阵。
晏玄青用法印将我困在破庙前。
“你以为本座等这一,等了多久?”
“人间第一炷香留下的灰,能号令所有无主香火。”
“可惜,你空有来历,没有神位。”
他走到阵外,隔着金光看我。
“等七神化成石粉,你的最后一处容身之地便没了。”
“到时候,你只能寄身于本座金身。”
“你的香火,也会归本座。”
我低头看向脚下。
阵法刻得很满。
就是不太结实。
一千年前,晏玄青应该没想到,被七神养大的灰,还会识字。
我蹲下来,悄悄抹掉阵角一个“锁”字。
再添了一横。
锁神阵变成了送神阵。
金光猛地往上一冲。
晏玄青察觉不对,转身时已经晚了。
我顺着那道光,直接落进他腰间的国师令里。
耳边传来无数哭声。
全是被他困在令牌里的愿望。
有人求失散的孩子回家。
有人求病重的母亲撑过冬天。
还有一个孩子,只想让死去的小狗回来再陪他一天。
这些愿望从未传到神明耳中。
晏玄青截下愿力,却把无法实现的代价转嫁给七神。
我在国师令内部摸了摸。
摸到七枚被封住的旧神印。
岩伯的山印。
灶叔的火印。
柳娘的生印。
全在这里。
我一口气拔下六枚。
刚碰到最后一枚,国师令突然合拢。
晏玄青的声音从四面压下来。
“抓到你了。”
金光化成一只大手,将我攥住。
他没有把我捏碎。
反而将我从令牌里扯出来,扣进一只白玉香炉。
炉盖落下。
我的身体开始散开。
一捧又一捧灰,沉到炉底。
透过炉壁,我看见七神被拖到新神殿前。
数千百姓跪在长阶两侧。
新神殿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磨。
司香官高声宣读。
“野神有罪,碎骨铺阶。”
“今之后,世间不再有邪祠荒庙。”
岩伯第一个被推到石磨前。
他没有挣扎,只回头望着白玉香炉。
“小八。”
“闭眼。”
晏玄青拿起石锤,亲手对准岩伯的头。
我在炉底摊开六枚旧神印。
还差一枚。
最后一枚,就藏在他的金身里。
4
石锤落下前,柳娘扑过去抱住岩伯。
锤头砸中她的后背。
她本就残破的神像裂成两半。
半截身体滚下石台。
一只断手还搭在岩伯肩上。
“柳娘!”
我撞向炉壁。
白玉香炉纹丝不动。
晏玄青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笑。
“心疼了?”
“那就求本座。”
“认本座为主,把初火灰印交出来。”
“本座心情好,兴许能把她拼回去。”
柳娘趴在地上,急得用断手拍石面。
“不要求他!”
“碎个身子而已,不疼。”
她一说谎,声音就发抖。
小时候我打翻香炉,烫掉半只手,她也说不疼。
后来背着我哭了三天。
我闭上眼,把六枚旧神印按进炉底。
“岩伯。”
山印亮起。
长阶之外,群山同时震动。
“泊公。”
河水倒卷,撞响新神殿下的镇水石。
“秦守。”
全城大门自行打开。
“药婆。”
药香从千家万户的旧药罐里飘出。
我每叫一个名字,国师金身上的光就暗一层。
晏玄青脸色骤变。
“封炉!”
十几名司香官扑到白玉香炉前,往炉盖上贴镇灰符。
我没理他们。
“灶叔。”
城中万家灶火同时一跳。
无数做饭的人抬起头。
他们看见火苗里,浮出一尊没有脑袋的神像。
有人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是他。”
“我家逃荒那年,祖上传下来的画里就是他。”
人群中又有个白发老人颤巍巍站起。
他指着岩伯。
“我小时候困在山里,是瘸腿石像替我指的路。”
司香官冲过去,想把老人按下。
老人一拐杖打在他腿上。
“老子跪了一早上,你还真当我腿软?”
越来越多人抬头。
那些被七神回应过的愿望,从香火里显出旧影。
国师厉声喝道。
“都是幻术!”
“砸!”
神卫再次举起石锤。
我睁开眼。
“柳娘。”
第六枚神印亮起。
遍布全城的孩童啼哭声同时停住。
许多妇人望着新神殿,忽然红了眼眶。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那尊断成两截的石像,很像守过自己一夜的旧人。
六方愿力冲进白玉炉。
炉壁咔的一声,裂开细纹。
我从裂缝中飘出来。
晏玄青一把抓住我。
“还差一个。”
他低声笑道。
“的刀印在本座金身里。”
“你拿不到。”
我任由他攥着,顺着他掌心的裂缝往里钻。
“谁说我要拿?”
“借你身体用一下而已。”
他的金身猛地一僵。
秦守的刀印在他口亮起。
下一刻,一把生锈的断刀从他体内刺出。
没有伤到血肉。
只挑断了缠在七神身上的锁神索。
七神重重摔在石台上。
晏玄青踉跄后退,前金漆大片脱落。
下面没有神骨。
只有一具已经腐烂千年的凡人尸身。
人群里响起惊叫。
“他不是神!”
晏玄青慌忙催动香火。
八十一座香炉却同时熄灭。
紧接着,破庙里那只缺了口的旧香炉亮了。
第一缕火苗升起。
第二缕。
第三缕。
满城香火越过新神殿,全落进七尊残破神像前。
我坐回自家香炉,掸了掸衣角。
“谁说野神没有神位?”
破庙地下传来石页翻动的声音。
一部被封了千年的旧神谱,缓缓升出地面。
第一页没有山神,没有,也没有国师。
只有一枚灰色手印。
新神殿内,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像忽然转动身体。
一尊接一尊,朝着破庙低下了头。
天边传来苍老的钟声。
“恭迎初火遗灰,重开人间神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