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爸爸听见我的选择,半天没有说话。
他低头剥着那颗已经凉掉的栗子。
栗子壳碎在他手里,扎破了指腹。
一滴血冒出来,他也没管。
“知微,你再想想。”
“你妈妈下班晚,有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
“你跟爸爸,爸爸可以少出差,也能搬到学校附近。”
妈妈立刻把我抱紧。
“她已经选了,你别再她。”
爸爸抬起头。
“我是在她吗?”
“她刚才还说谁都不跟,怎么你说一句不结婚,她就改口了?”
妈妈脸色一僵。
爸爸看向我,眼睛通红。
“知微,结不结婚是大人的事。”
“你别因为一句保证,就把自己交出去。”
我的心狠狠缩了一下。
他像是知道,妈妈的保证迟早会变。
可第二世的他,也没有比妈妈做得更好。
“我想好了。”
爸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颗剥好的栗子放进袋子里,又抽出纸巾擦净手上的血。
临走前,他摸了摸我的头。
“爸爸不是不让你跟妈妈。”
“爸爸只是怕你以后受委屈。”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
跟着他,我受过的委屈更多。
妈妈带我搬进了学校附近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只有一间卧室。
她把床留给我,自己睡客厅的沙发。
每天早上,她提前半个小时起床给我做饭。
我不吃葱,她就拿筷子一挑净。
我放学晚了十分钟,她会站在校门口不停往里看。
看见我出来,她先摸我的手,再接过书包。
“今天怎么这么晚?”
“老师多讲了一道题。”
“下次给妈妈发个消息,吓死我了。”
晚上打雷,她抱着枕头进我的房间。
“往里面挪挪。”
“我不怕了。”
“你不怕,妈妈怕。”
她挤到我旁边,把我搂进怀里。
我闻着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闭上了眼睛。
那段子,我偶尔真的会想,也许爸爸说错了。
妈妈不会变。
她说不结婚,就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一年后,周启明出现了。
和第一世一样,他是妈妈公司的新主管。
第一次见面,他送了我一盒草莓。
每颗草莓都去掉了叶子,整整齐齐码在透明盒里。
他还记得给我带一本学校要求买的名著。
妈妈站在旁边,笑着解释:
“我就随口提了一句,他记住了。”
我看着周启明。
他和记忆里一样,说话温和,吃饭时会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
他没有做错什么。
可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妈妈那句不结婚,要作废了。
那天之后,周启明来得越来越勤。
厨房坏了的灯是他换的。
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也是他蹲在楼下修好的。
妈妈脸上的笑越来越多。
她开始买以前舍不得买的裙子,也会在照镜子时,多抹一遍口红。
我没有拦。
直到那天晚上,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坐到我床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拿着牙签,在苹果上扎了好几下。
“知微,你觉得周叔叔怎么样?”
“挺好的。”
妈妈松了口气。
“他向妈妈求婚了。”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所以呢?”
“妈妈想答应。”
她急忙抓住我的手。
“你放心,他不会欺负你。”
“他说结婚以后,还是把你当亲女儿。”
我看着她。
“你说过不结婚。”
妈妈的笑僵住了。
“那时候你刚经历我们离婚,情绪不好。”
“妈妈是怕你难受,才那么说。”
“可你说,你有我就够了。”
“知微。”
她皱起眉。
“妈妈也需要有人陪。”
“你现在还小,很多事不明白。”
我把手抽回来。
“我明白。”
“你想结婚。”
“可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妈妈眼睛一下红了。
“妈妈没有骗你。”
“人是会变的,事情也会变。”
“难道就因为你小时候不喜欢,妈妈这辈子都不能再结婚吗?”
我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语气越来越急。
“周叔叔对你那么好。”
“妈妈为了照顾你的感受,也拖了一年。”
“你怎么就不能替妈妈想想?”
我盯着桌上那盘苹果。
每一块都削了皮。
妈妈知道我不喜欢苹果皮涩嘴。
她还记得。
可她已经开始觉得,我不接受周启明,就是不懂事。
“知微,你已经十二岁了。”
“别这么自私,也别这么不懂事。”
这句话落下来,我的手指一下凉了。
第一世,妈妈第一次让我照顾妹妹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以为,只要懂事一点,她就会更爱我。
原来这一世,连顺序都没有变。
我低下头,把没写完的题目重新翻开。
眼泪砸在本子上,晕开了刚写好的答案。
妈妈站在床边,还在等我松口。
我却已经知道了。
果然。
结果还是一样的。
4
妈妈还是和周启明结了婚。
第二年,她生下周念安。
爸爸也再婚了,有了儿子沈嘉树。
妈妈家的客厅挂上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
爸爸的手机屏保,也换成了嘉树趴在他肩上睡觉的样子。
他们还是爱我。
妈妈会给我留饭。
爸爸每个月都会给我转生活费。
念安弄坏我的东西,妈妈会买新的。
嘉树抢走我的蛋糕,爸爸也会再补一个。
他们一直在补。
好像补回来,我就没有失去过。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频繁低烧。
腿上的淤青越来越多,刷牙时,血总会顺着牙刷流进水池。
我不用检查,也知道那是什么。
妈妈有一次摸到我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刚跑完步。”
她不信,转身去找体温计。
念安却在房间里哭着喊妈妈。
妈妈脚步一顿。
我把体温计塞回抽屉。
“你去吧,我没事。”
“妈妈一会儿来找你。”
“好。”
她没有再来。
周末,爸爸来接我。
车刚开出小区,继母就打来电话,说嘉树哭着找他。
爸爸小心地看了我一眼。
“要不回家吃?嘉树也想姐姐了。”
我点头。
“好。”
饭吃到一半,鼻血突然流下来。
我捂着鼻子跑进卫生间。
纸巾换了好几张,血才慢慢止住。
爸爸在外面敲门。
“知微,怎么了?”
“肚子疼。”
“要不要去医院?”
我把染血的纸巾压进垃圾桶最下面。
“不用。”
我不想再躺进病房。
不想看妈妈捏着缴费单算钱。
也不想等爸爸站在走廊上,一接一地抽烟。
他们现在都很幸福。
只有我,还困在前两世的医院里。
最后那天,我从旧纸箱里翻出一张全家福。
照片是在海边拍的。
那年我五岁,骑在爸爸肩上。
妈妈站在旁边,一只手护着我的腰。
照片背后,是妈妈写的一句话。
【爸爸妈妈永远爱知微。】
我抱着照片坐了很久。
原来永远这么短。
短到他们谁也没说谎。
短到我还没长大,那个家就散了。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一个人去了海边。
冬天的风很冷。
我走到小时候拍照的地方,坐在台阶上。
鼻血再次涌出来。
我没有擦,只把照片紧紧抱在怀里。
其实我很想活。
可我更怕再求他们救我一次。
天黑以后,妈妈发现我没有回家。
爸爸也说没见过我。
他们在我的房间里看到被翻开的纸箱,立刻赶到海边。
远远的,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妈妈跑丢了一只鞋。
爸爸摔在台阶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们终于来了。
和照片里一样,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
妈妈扑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知微,妈妈带你去医院。”
爸爸脱下外套裹住我,不停搓我的手。
“睁开眼睛看看爸爸。”
照片从我怀里滑下来。
爸爸捡起来,看见背后的那句话,手突然抖得厉害。
妈妈把我的脸贴在她口,一遍遍说以后再也不会丢下我。
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爸爸伸手探向我的鼻尖。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海风吹起那张照片。
上面的三个人还在笑。
而他们终于又一左一右地抱住了我。
只是这一次,我已经死了。
奇怪地是,我没给他们惹麻烦,他们明明应该高兴地笑。
为什么会慌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