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催命香烧到最后一寸时,二哥终于放下了罪状。
“没有破绽。”
这句话落下,正堂彻底安静。
父亲闭了闭眼。
爷爷手上的铁枷轻轻一响。
“签吧。”
“不能签。”
大哥第一个开口。
“这一签,罪名便永远洗不清了。”
“不签又如何?”
爷爷看着他的伤。
“让你们为了我,当场被打散魂魄?”
父亲沉默许久,终于看向陆衡。
“把夭夭从沈家的名册上除掉。”
我手里的灯剪停住。
陆衡挑眉。
“沈先生什么意思?”
“她从未在轮回司任职,也不知道任何内情。”
父亲取出自己积攒了两百年的功德牌。
“用这些,换她一个普通来世。”
姑姑紧接着摘下身上的钥匙。
“再加鬼市十二间铺子。”
二哥把自己的官印放到桌上。
“我的百年修为,也可以给她。”
他们说得太快。
像是早就商量过。
只有我不知道。
大哥没有拿东西。
他直接将刀横在桌上。
“让她离开沈家。”
“剩下的罪,我替爷爷认。”
我望着桌上那一件件东西。
父亲留了两百年的功德牌,是准备养老的。
姑姑最宝贝那些铺子。
二哥每天把官印擦三遍,谁碰一下都要翻脸。
大哥那把刀,则跟了他整整三百年。
平里,他们个个嫌我恋爱脑。
父亲见了我的前任就查账。
姑姑天天骂我倒贴。
二哥甚至做了本骗子名册,专门记谁骗过我多少钱。
可现在,他们拿出所有东西,只想让我别跟着上那辆车。
陆衡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看一场笑话。
“沈家还真舍得。”
“为了一个只会追着男人跑的废物,连棺材本都肯掏。”
他抬头看向我。
“沈夭夭,你也配?”
刀锋出鞘。
寒光一闪,已经抵住陆衡的喉结。
大哥一字一顿:
“再说一遍。”
阴差们瞬间拔出兵器。
父亲按住大哥的手腕。
“别冲动。”
陆衡正等着沈家先动手。
一旦伤了判官,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当场人。
大哥盯了他片刻,缓缓收刀。
陆衡抬手理了理衣领。
“这才像个罪犯。”
他将功德牌推回去。
“沈家满门,一个不能少。”
“尤其是沈夭夭。”
“她从未进过轮回司。”
“可她姓沈。”
陆衡笑意森冷。
“何况,像她这种没用的东西,投成人也是浪费。”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姑姑更是直接将我护到身后。
“轮不到你决定她有没有用。”
陆衡看了一眼沙漏。
“还有一刻。”
“与其骂我,不如替她挑挑。”
“下辈子做猪,做狗,还是去山里做条供人剥皮的狐狸?”
正堂静得可怕。
只有细沙不断落下。
一粒。
一粒。
父亲握紧功德牌,指节微微发白。
姑姑忽然转身,把我拉到一旁。
“回房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你那堆没送出去的纸衣服。”
她语气不耐,眼睛却不看我。
“猪圈里未必有地方放,挑两件最喜欢的带着。”
二哥也把装着纸钱的荷包递过来。
“到了地方,别乱花。”
“更不许给公猪还债。”
“公猪应该没有阴债。”
“万一有呢?”
他凶巴巴地把荷包塞进我手里。
“反正不许管。”
母亲替我理好衣领,又摸了摸我的头发。
“去吧。”
“穿厚一点。”
“鬼车上冷。”
没人再骗我能逃掉。
他们只是将我围在中间,尽量让我少看一点,少怕一点。
沙漏里最后一粒细沙落下。
啪。
陆衡合上盖子。
“时辰到了。”
院外,鬼车的门缓缓打开。
4
车门开到尽头。
一阵阴风从里面卷出,吹灭了正堂所有烛火。
屋里瞬间暗了。
鬼车里也没有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带走。”
陆衡一声令下,阴差同时踏进正堂。
父亲将判书挡在面前。
“没有画押,谁也不能带人。”
“时辰已过。”
“沈家拒不认罪,轮回司可以强制押送。”
“我父亲戴着铁枷,跑不了。”
父亲盯住陆衡。
“让家中女眷走在最后。”
陆衡却抬手指向我。
“她第一个。”
母亲立即将我护到身后。
大哥也挡在台阶前。
“换我。”
“没轮到你挑。”
陆衡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夭夭,你不是最爱男人吗?”
“去畜生道以后,也能接着挑。”
“猪圈里公的多,随便你谈。”
阴差们哄笑起来。
“说不定她还能谈够十八头。”
“再替它们还点猪食债。”
“闭嘴!”
姑姑抓起茶盏,狠狠砸在说话那名阴差脚边。
碎瓷飞溅。
陆衡笑意更深。
“怎么,听不得实话?”
“她在地府活了三百年,除了倒贴男鬼,还做成过什么事?”
“沈家落到今,至少每个人都知道反抗。”
“只有她。”
陆衡看向我怀里的纸盒。
“大难临头,还抱着男人不要的破衣服。”
“既蠢,又贱。”
“陆衡!”
大哥拔刀便要上前。
十几哭丧棒同时对准他的口。
父亲猛地拦住他。
“别给他借口!”
陆衡就是故意的。
他要大哥先动手。
要沈家连上车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死在这里。
大哥口剧烈起伏。
最终将刀一寸寸压了回去。
刀刃擦过刀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衡满意地转过身。
“押人。”
阴差一拥而上。
快得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大哥的双臂被两条绳索缠住。
二哥刚撞翻一名阴差,后背便贴上三道镇魂符。
父亲护着爷爷,硬生生挨了一棍。
姑姑伸手抓我,下一刻便被人扯住长发,重重摔在地上。
母亲仍旧死死护着我。
“别怕。”
“娘在。”
阴差越来越多。
哭丧棒砸在桌上。
茶盏、判书、香炉同时落地。
一声接着一声。
急得像暴雨。
陆衡站在混乱之外,缓缓解下腰间的黑色长链。
“沈家不是最疼这个废物吗?”
“那便让她第一个上路。”
锁链扬起。
啪——
它重重落在地面。
青石裂开一道深痕。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大哥猛地挣断一截绳索。
“别碰她!”
陆衡没有理会。
黑链朝我脖颈套来。
父亲扑过来,用肩膀硬生生撞开链子。
下一刻,他被数名阴差按倒在车前。
“爹!”
我下意识往前。
母亲紧紧抱住我。
“夭夭,不看。”
“你闭上眼。”
“我们先上车。”
“你走最后,别踩空。”
阴差将爷爷从椅子上架起来。
铁枷太重。
他的腰一点点弯下去。
左脚迈过门槛。
右脚拖过石板。
很慢。
慢得我能听清铁链每一次碰撞。
哐。
哐。
哐。
爷爷被一步步送到车门前。
黑暗扑上他的半张脸。
一只脚,已经抬上了车板。
就在这时,姑姑替我装好的纸盒被撞翻。
棉袄落地。
里面那枚给前任封箱用的铜扣,滚到黑色长链旁。
叮。
一声轻响。
陆衡低头。
我也低头。
长链表面的黑漆被铜扣蹭掉一块。
下面露出半个暗红色的“灭”字。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第十七任前男友。
他曾替轮回司赶过八十年车。
每次骗我喝酒,都要吹嘘自己见过多少大场面。
他说畜生道的罪鬼最麻烦。
哭的,跑的,抱着车轮不肯撒手的,什么都有。
我问他:
“那你们用什么锁?”
他笑得酒都喷了出来。
眼前,陆衡已经抬起锁链。
“上车。”
阴差同时近。
父亲和大哥将我们护在中间。
姑姑重新挡到我身前。
没人注意到,我已经松开了母亲的手。
下一瞬。
我直起身。
将怀里的纸盒往旁边一放。
“等一下。”
陆衡回头,满脸不耐。
“沈姑娘又怎么了?”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落在那条黑色锁链上。
“没什么。”
“就是忽然觉得,你这身官袍穿得挺像回事。”
陆衡冷笑。
“死到临头,还想说什么?”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可惜,东西带错了。”
“我认识的鬼是不太靠谱。”
“但其中三个,都在轮回司吃过这碗饭。”
我指了指他的腰间。
声音不大,却让整条长街瞬间安静。
“他们告诉我,送罪魂去畜生道,本不用锁链。”
“毕竟赶猪这种事——”
我轻轻笑了。
“拿鞭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