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姑母明到,我想先去她那里住。”
我挡在箱子前。
“等我走了,妹妹的婚事,您爱怎么办便怎么办。”
阿娘朝婆子一指:“搬走。”
我按住箱盖不肯松,婆子也不敢硬夺。
阿娘走过来,拿起姑母的信,匆匆看了两眼,便扔回桌上。
“她一个人过惯了,自然不怕旁人说嘴。”
“如今你还没出阁,也跟着她躲清静,叫谢家怎么看我们?”
“我只是住几,娘,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妹一心舍不得你,你倒急着躲,养你这么大,娘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她掀开箱盖,取出那块戏牌,重新给我系到颈上。
“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等成了亲,你想到哪儿去,我都不拦。”
我去解绳结,她一巴掌打开我的手。
“别再惹我生气,明两家换帖,你若敢甩脸色,丢的可是两家的体面!”
阿绵恰好回来,站在门边朝我轻轻点头。
我没再提姑母,只向阿娘伸出手。
“把庚帖还我,我亲自去同谢家说,我不做妾,更没有答应过让妹妹。”
阿娘冷了脸:“庚帖在我这里,你想都别想。”
院外传来哥哥的声音。
“盈袖到了,怎么还没备好?”
表妹穿着喜服进来,谢成谦手里拿着一本薄册,递给我。
“最后一出,词不多,你先看看。”
我没有接:“明就要真换帖了,今还演什么?”
“姐姐不是答应过么?”
盈袖扯住他的衣袖。
“我练了这些子,偏到最后不成了。”
“明当着亲友,我若紧张说错了话,又要叫人笑话。”
阿娘从袖里取出银铃,替她重新系在腕上。
“怕什么,姨母在,你只管演,旁的不用理。”
她坐到上首,朝谢成谦招手:“成谦,这一出我演婆母,你先叫我一声娘。”
谢成谦拱手,笑着唤了一声。
阿娘应得欢喜,将盈袖的手交到他掌中,又转头看我。
“照禾,你叫夫人,别再叫错,等茶端过来,再向新妇赔个不是。”
哥哥把茶盏塞进我手里,翻开册子。
“照着念,说我不该妒忌妹妹,往后甘愿服侍主母。”
“方才还会说话,怎么到这里就不开口了?”
我端着茶走了两步,停在水盂前,将茶倒了进去。
“我没有做过的事,不认。”
阿娘站起来,哥哥从后头扣住我的肩,将我转向上首:“给母亲赔不是!”
我想解掉颈上的牌子,阿娘抬手打在我脸上。
我偏头躲,她又将我的脸扳回来。
“方才教你的话,都忘了?你如今该叫我什么?”
“娘,我不做妾,您别我。”
第二下落下来,我右耳里响起尖锐的一声。
半边头疼得发木,眼前的人嘴唇还在动,我却听不清了。
阿绵冲过来扶我,帕子才碰到脸侧,便哭了。
“有血,小姐耳朵流血了!快请大夫!”
哥哥终于松手。
阿娘刚想伸过手来,盈袖却在后头哭出声。
“姨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姐姐陪我,她也就不会惹您生气了。”
阿娘转过身,将她搂进怀里:“不关你的事,是她自己不肯听话。”
我扶着椅背,偏过头,想再听清一点。
阿绵问我哪里疼,我张口,叫出的却是戏里的称呼。
“夫人,我耳朵疼。”
阿娘回头,神色竟缓了些:“早这样听话,何必受罪?拿布来,替她擦擦。”
盈袖凑近看我,铃铛就在眼前。
我抓住她的衣袖,望着她,连声音也发不稳。
“摇一下,先停一停,我疼。”
她把铃藏进袖里:“姐姐,明就换帖了,再忍这一回。”
见我仍不肯松手,她又轻声哄我。
“就这几句话,念完我们再去看大夫,好不好?”
4
谢成谦到底叫人请来了郎中。
他在我右边坐下,问了一句,我只瞧见他的嘴动。
阿绵忙蹲到左边:“先生问,除了耳朵,还有哪里疼?”
“头也疼。”
我扶住床沿。
“阿绵,你别走,我听不清他说话。”
谢成谦等他收起药箱,才开口:“明要见亲友,能不能先把这块药布取了?”
郎中看了他一眼。
“耳朵还没听清,就想着见客?先让姑娘歇着,莫再惊扰。”
“只是坐一坐,不叫她劳累。”
“那也得她自己受得住。”
郎中转头问我。
“头晕不晕?”
我点头。
谢成谦没再说,放下诊金便走了。
阿绵送走郎中,回来替我拢好被子。
我拉住她:“明姑母若来了,先说我的伤,别怕娘骂,你只管说。”
她用力点头,还要开口,阿娘已经进了门。
“同丫鬟有什么悄悄话,说得这样久。”
她坐到床边,取出一块糖,放在我枕边。
“小时候每回散戏,你都嚷着要这个,娘叫人特意买的,尝尝。”
我没有拿,她叹了口气,来摸我的额头。
“还怨娘?盈袖亲娘死得早,我答应过你姨母,不能让她觉得寄人篱下。”
“况且你是我生的,何必事事同她比?”
“我只是想嫁给同我定亲的人。”
“成谦不是不要你,娘替你说过了,进门以后......”
我拉住她的手,没让她说完:“娘,您抱抱我吧。”
她停了一下,眼圈也红了。
“傻孩子,多大的人了,还同小时候一样。”
她俯下身,手臂刚落到我肩上,门外便传来盈袖的哭声。
“姨母,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姐姐伤了,我不敢进去,怕她看见我更难受。”
“胡说,怎会怪你。”
阿娘松开我的肩,起身朝外走。
“站在风口做什么,姨母送你回房。”
我还抓着她两手指:“娘,您还没抱我。”
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正难受,娘劝几句便回来。”
“那我等您。”
盈袖又叫了一声姨母。
阿娘往外抽手,没抽出来,声音便冷了。
“她连亲娘都没了,你还非得在这时候争?”
我慢慢松开。
她将我的手放回被里,朝门外应道:“来了,姨母今晚陪你睡。”
第二,婆子替我换好衣裳,要领我去前厅。
我想从后门走,哥哥却守在廊下,一把拦住。
“姑母今来,你便想去告状?照禾,我未来岳家也在,你至少给哥哥留一点脸。”
我看着他的手,他又捏了捏我的肩,压低声音。
“进去坐着,说完那几句话,没人为难你。”
前厅里,谢家的伯父与媒人都在。
盈袖坐在阿娘身边,看着两家的庚帖被取出来,连眼睛都亮了。
“方姑娘的帖,谢家收下了。”
媒人笑着将另一份递给阿娘。
“这一份,也请夫人收好,余下便是择的事。”
阿娘接过,将我拉到盈袖身旁。
“照禾自己想通了,愿意让妹妹先做姐姐,往后也好相互照应。”
“我没有。”我抬头看她,“我昨便说过了。”
她在我背后掐了一下,笑意不变。
“孩子羞怯,照禾,把昨的话,同诸位长辈说一说。”
哥哥往前挪了一步。
我退开,望见盈袖腕上的银铃,忽然伸手扯了下来。
铃响了,我却没有停,越摇越急。
右耳里嗡嗡作响,阿娘上前来夺,我护在前,看着她。
“娘,铃响了,我不演了,您看看我,我是照禾啊。”
她先去瞧盈袖的手腕,随后扣住我的手。
“谁许你抢的?盈袖摇才算,你自己摇算什么!”
谢成谦扶着表妹,抬手捂住她一侧耳朵:“停下,别吓她!”
我还想再摇,阿娘已经来掰我的手指。
门外忽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又急又哑。
“照禾!”
姑母挤进人群,目光从我颈上的牌子,落到脸侧的药布。
阿娘伸手去拦:“静岚,家里玩闹呢,你别多心。”
姑母没有应,走到我面前,将牌子解下来,手伸向我:“过来,让姑母看看。”
我望着她,眼泪落得看不清东西。
那只铃从掌心松开,被我放到阿娘脚边。
“姑母,带我走吧,我不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