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父亲见我拿着纱布,眼神一下慌了。
“就是伤口有点痒,我挠破了。”
我掀开他的裤脚,才发现手术切口已经红肿,边缘还在渗血。
他疼了好几天,却从没对我提过一句。
我立刻联系医生。
医生让我第二天带父亲回医院复查,还强调他不能长时间走路,更不能挤公交。
可公司第二天有一场重要审计,我实在无法请假。
我将丈夫拉进卧室,拜托他送父亲去医院。
“复查最多两个小时,医生看完伤口,你再送爸回来。”
丈夫正低头整理车钥匙,闻言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上午没事。”
第二天一早,我替父亲准备好病历和检查单。
父亲怕麻烦丈夫,一直说自己打车也行。
丈夫难得主动接过他的袋子。
“都答应送您了,别跟我客气。”
我看着他们一起出门,这才放心赶去公司。
上午十点,我抽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问他到医院没有。
父亲很快回复:
“到了,医生还没叫号,你安心工作。”
我没有多想。
直到下午一点,医院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您是患者家属吗?”
“老人乘坐公交时摔倒,髋关节再次受损,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坐私家车去的吗?”
护士沉默片刻。
“老人是公交司机和乘客送来的。”
我赶到医院时,父亲正躺在急诊床上。
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病历的塑料袋。
医生告诉我,公交车急刹时,父亲没能站稳,整个人摔在过道里。
刚做过手术的位置受到撞击,内固定出现松动,必须重新开刀。
我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不是让他开车送您吗?”
父亲躲开我的目光。
“他临时有事。”
“公交也挺方便,是我自己没扶稳,不怪别人。”
我拿出手机拨通丈夫的电话。
响了许久,他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喧闹的人声,还有婆婆兴奋的笑声。
“儿子,快来给我们拍张照,后面的瀑布也要拍进去。”
我的手一点点发抖。
“你在哪里?”
丈夫停顿了一下。
“妈她们想去邻市景区转转,我带她们出来玩两天。”
“我爸呢?”
“我给他叫车了。”
“医院说他是坐公交来的。”
丈夫的语气顿时有些不自然。
婆婆却在旁边接过了话。
“一个车费要一百多,我看着都心疼。”
“医院门口就有公交车,敬老卡还不要钱,我就把订单取消了。”
我咬紧牙关。
“他刚做完髋关节手术。”
婆婆不以为意。
“医生不是让他多走动吗?”
“再说,他摔倒是自己没站稳,怎么还能怪到我们头上?”
我等着丈夫反驳她。
他却叹了口气。
“妈也是想替我们省钱。”
“爸现在已经在医院了,有医生照顾,你就签个字吧。”
“酒店和门票都订好了,我们现在赶回去也帮不上忙。”
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护士拿着同意书催我签字。
我看着浑身冷得厉害。
“你答应过我,会把他平安送到医院。”
丈夫似乎也有些烦了。
“谁能想到公交车会急刹?”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追究这些有什么用?”
“等我们旅游回来,我去医院看看他总行了吧?”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父亲被推进手术室前,还在努力冲我笑。
“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别回去跟他吵。”
“夫妻过子,别为了我伤感情。”
手术室的门合上后,我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弹出婆婆刚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她和两个老姐妹站在瀑布前,丈夫拎着她们的包,笑得满脸轻松。
配文只有一句话。
“儿子孝顺,带我出来享福。”
我保存好照片,给律师发去消息。
随后,我拨通了搬家公司的电话。
4
父亲的二次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醒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问丈夫有没有赶回来。
我摇了摇头。
父亲眼里闪过失落,很快又笑起来。
“他们难得出去一趟,别因为我扫兴。”
我替他掖好被角。
“爸,以后您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父亲怔了怔,像是猜到了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虚弱。
“别冲动。”
“我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有个家。”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
“一个连您上厕所都嫌弃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出院手续办完后,我没有带父亲回去。
我直接将他接进了提前买好的小房子。
房子面积不大,却有电梯,距离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
客厅里的沙发柔软宽敞,卫生间也提前装好了扶手。
我把钥匙塞进父亲手里。
“以后您想坐哪里就坐哪里,想什么时候上厕所就什么时候上厕所。”
“冰箱里的东西也随便吃,不够了我再买。”
父亲握着钥匙,低头看了很久。
眼泪落在手背上,他慌忙用袖子擦掉。
“你什么时候买的?”
“手术前就买了。”
“我本来想等您恢复好,再告诉他。”
父亲沉默半晌,又将钥匙推回来。
“那你自己住,我回老家。”
“不能因为我,把你的子过散了。”
我没有接。
“不是您把我的子过散了。”
“是他们让我看清,这段子早就烂透了。”
安顿好父亲和护工,我回到原来的房子。
婆婆和丈夫还在旅游,临走前留下的碗筷堆满水槽。
沙发缝里全是瓜子壳,洗衣机里还闷着几件湿衣服。
那张注意事项依然贴在冰箱上。
我站在客厅里,一项项看过去。
洗衣机三万二,是我发年终奖后买的。
真皮沙发十二万,是我用婚前存款付的全款。
按摩椅九万,是丈夫腰疼时,我托人从国外订回来的。
冰箱、电视、餐桌和床,也都是我付款。
他用我买的东西给父亲标价,又高高在上地认定父亲赔不起。
我叫来搬家公司,将所有付款凭证摆在桌上。
“除了硬装,单据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搬走。”
十几个工人很快进了门。
洗衣机被断水搬下楼。
沙发和按摩椅被套上防尘罩。
冰箱里的进口水果,我让人一并送去了新家。
骨瓷杯、锅具、床垫、电视,甚至丈夫每天使用的咖啡机,也被装进纸箱。
房子一点点空了下来。
父亲给我打来电话。
“要不还是给他们留些东西吧。”
“都搬走了,他们回来怎么过?”
我看着只剩硬装的客厅。
“他们不是嫌您不配用吗?”
“既然东西是我的,他们也不配继续用。”
傍晚,最后一辆货车驶出小区。
我将离婚协议、财产清单和父亲二次手术的缴费单放在地板中央。
做完这一切,我关上门,将钥匙留在了玄关。
三天后,丈夫和婆婆结束旅游。
婆婆在朋友圈晒了满满九张照片,抱怨家里的土特产太多,回来连冰箱都放不下。
晚上十点,电梯停在熟悉的楼层。
丈夫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拎着婆婆买回来的纪念品。
婆婆还在盘算,要把客厅里的按摩椅搬进她的卧室。
“那椅子我坐着舒服,以后就放我屋里。”
丈夫笑着答应。
“行,您喜欢就搬。”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老婆,我们回来了。”
婆婆和两个老姐妹说笑着走进去。
下一秒,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灯光亮起。
曾经塞得满满当当的房子,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