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天晚上,程野在隆镇订了一家牦牛肉火锅。
服务员将我们带进包厢时,桌边只有四把椅子。
桌上摆着四副碗筷,连蘸料都提前调好了四份。
周砚拍了一下脑门。
“忘了还有个没冲顶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程野叫来服务员,在上菜口临时加了一把塑料椅。
顾时衍见我站着没动,皱眉道:
“就是少把椅子,至于摆脸色?”
我坐下来。
“没摆。”
反正这一路,我已经习惯了。
菜上到一半,程野拿出四个黑色盒子。
盒子里是定制冰镐章。
上面分别刻着顾时衍、沈知晚、周砚和程野的名字。
沈知晚看向我,露出歉意。
“你的呢?”
程野语气坦然。
“按冲顶名单做的。”
周砚把自己的冰镐章别在前。
“这叫凭实力拿周边。”
“没登顶还能蹭庆功宴,已经够人性化了。”
顾时衍没有制止他。
他只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煮老的牦牛肉。
“下次还有机会。”
我盯着碗里的肉。
十八岁时,他说幺妹峰是我们人生清单上的第一座山。
以后无论登多少座,第一座都只会和我一起。
现在我连“下次”两个字都不想听了。
饭后,我和顾时衍去了客栈门口。
远处的幺妹峰被夕阳染成金色。
我问他:
“之前说好的猫鼻梁,还去吗?”
来之前,我们约定冲顶结束后,要单独去那里看一次落。
顾时衍拿出车钥匙。
“走吧。”
这是这几天,他第一次主动站到我身边。
我刚拉开车门,沈知晚便从客栈里跑了出来。
她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相机。
“时衍,存储卡读不出来了。”
“里面有我在峰顶录给我妈的话。”
“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站上去。”
顾时衍立刻接过相机。
“别急,镇上有家维修店。”
我问:
“落呢?”
“明天再看。”
“明天我们就离开了。”
顾时衍语气一沉。
“不就是一次落吗?”
“卡里的视频坏了就真没了,你能不能分清轻重?”
周砚从客栈里冲出来。
“我跟你们去,我懂相机。”
程野拿上外套。
“路线资料也在里面,我得过去看看。”
短短半分钟,四个人已经作出了决定。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一起。
也没有人记得,是谁先答应要陪我看落。
顾时衍坐进驾驶座,又探出头对我说:
“你先回房间。”
“顺利的话,我们九点前回来。”
我问:
“如果不顺利呢?”
他已经有些烦了。
“那你就自己早点睡。”
车子开走后,卷起一片灰尘。
我一个人去了猫鼻梁。
观景台上有不少游客。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拿着相机,还有一对老夫妻靠在一起等照金山。
只有我手里捏着两张没用上的观景车票。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幺妹峰的金色褪成冷白。
顾时衍没有回来。
晚上九点半,周砚在五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沈知晚坐在维修店里,顾时衍正低头替她戴手套。
程野和周砚一人捧着一桶泡面。
周砚配文:
【视频抢救成功,四人小分队满血复活。】
我盯着“四人小分队”五个字,忽然笑了。
原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个小团体里没有我。
我退出群聊,点开组发来的电子合同。
负责人再次提醒:
【周期一年,前期会进入无人区,信号不好。】
【一旦出发,短期内不能退出。】
我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合同生效后,负责人很快发来消息。
【明晚九点,车到客栈门口接你。】
我回复:
【好。】
屏幕刚暗下去,顾时衍发来一条私信。
【知晚请吃夜宵,定位发群里了。】
【别总等人请,自己过来。】
我删除消息,把那两张观景车票扔进垃圾桶。
这一次,我不会再去找他们。
4
离开当天,品牌方送来四只装备箱。
四套同款黑金冲锋衣,四副雪镜,四枚刻着登顶期的纪念牌。
程野清点完装备,顺口说:
“数量正好。”
沈知晚摸着冲锋衣袖口的雪山刺绣,迟疑地看向我。
“没有她的吗?”
程野头也没抬。
“品牌方按成功冲顶名单准备的。”
周砚已经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吹了声口哨。
“帅炸了。”
“咱们四个穿这一身拍纪录片封面,流量不得起飞?”
顾时衍把最大的一只装备箱推到我脚边。
“里面是稳定器和备用镜头。”
“你摄影最好,等会儿帮我们拍。”
他说得自然。
仿佛我千里迢迢来到四姑娘山,就是为了站在镜头外,替他们记录圆满。
我问:
“在哪里拍?”
“猫鼻梁。”
顾时衍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小时就回来。”
“回来后,我们整理那本登山手账。”
五年前,他送过我一本手工装订的册子。
每一页都写着一座想和我一起去的山。
第一座,就是幺妹峰。
我问他:
“确定会回来?”
顾时衍不耐烦地拉上冲锋衣拉链。
“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
我没有回答。
周砚在门外催促:
“时衍,知晚都上车了,别磨叽。”
程野把相机包塞给我。
“快点,光线不等人。”
我没有上车。
“我有点不舒服,你们找摄影师吧。”
顾时衍盯着我看了几秒。
“又高反?”
“可能。”
他神色缓和了一些。
“那你回房间休息。”
“等我回来。”
这四个字,我听了五年。
以前觉得是承诺。
现在才知道,只是他笃定我永远不会离开的底气。
四个人开车走后,我回到房间。
行李早已收拾完了。
桌上摆着工作室门禁卡、情侣卫星定位器,还有那本写了五年的登山手账。
第一页是顾时衍十八岁时写下的话。
【第一座幺妹峰,最后一座留给八十岁的我们。】
后面的山名,一个个延伸到世界尽头。
我曾经真的相信,我们会按照这本手账走完一生。
现在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幺妹峰未登顶,五年之约到此结束。】
我把手账压在门禁卡下面。
下午,我完成了工作室所有客户资料的交接。
我负责的品牌方案、拍摄计划和路线文案,全都按照合同留好备份。
属于我的私人作品,则全部撤回授权。
从今天开始,顾时衍的事业是好是坏,都不再需要我托底。
晚上八点五十分,组的车停在客栈门口。
司机帮我把行李搬上后备厢。
客栈老板追出来。
“其他四个人还没回来,你不等他们?”
我摇头。
“不等了。”
车子驶出镇口时,顾时衍打来电话。
背景里,周砚正在喊:
“知晚再往中间站一点。”
程野提醒:
“时衍搂住她,不然构图太散。”
顾时衍走远几步,语气不太好。
“你退出群聊是什么意思?”
“手滑。”
“你人呢?”
我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雪山。
“在车上。”
“去哪儿?”
“离开四姑娘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他笑了一声。
“又闹什么?”
“没登顶而已,至于提前走?”
“马上让司机掉头,回客栈等我。”
我问:
“顾时衍,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
“记得。”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当初不是说好一起冲顶吗?”
“宋蘅,这次是你自己身体原因,我已经履行承诺了。”
原来,他已经觉得约定完成了。
可明明当初一起约定的,是顾时衍亲口说的往后余生。
沈知晚在远处叫他。
“时衍,摄影师说太阳要下去了。”
顾时衍匆匆道:
“你先回客栈。”
“顺便烧点热水,等我们拍完回来一起庆祝。”
电话被挂断。
我关掉手机,取出那张前往地的车票。
汽车驶过最后一道弯。
四姑娘山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
同一时间,猫鼻梁观景台上,顾时衍搂着沈知晚站在镜头中央。
周砚和程野一左一右。
四个人穿着同款冲锋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他们谁也没有发现,那个总负责替他们按下快门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