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不能再待在这间孤儿院了。
太危险。顾砚舟知道我在这。
我得走。
去哪儿都行。但必须走。
恰好第二个月,市里来了一对老师夫妇要领养孩子。男的是大学教授,女的是医生。两个人膝下无子,想找个安静懂事的女孩。
那天他们一进门,我就站在最前面。
净净的,扎着两小辫。
李教授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温柔。
"这个小姑娘叫什么呀?"
"林晚。"我说。
"几岁啦?"
"七岁。"
李太太蹲下来看我。眼神净得像井水。
"晚晚,喜欢看书吗?"
"喜欢。"
"喜欢什么书?"
"任何书。"
李教授和李太太对视一眼,都笑了。
院长妈妈在一旁松了口气。
我心里也松了口气。
李教授夫妇,是真正的好人。
前世我从打听过,他们后来领养的那个女孩,考上了北大,去了哈佛,现在是国内一线的医学博士。
我要走这条路。
不是富贵路。是自己的路。
可是那天下午,李教授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教授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挂了电话他对院长妈妈说:"对不起,林院长。我们,再考虑考虑。"
李太太手里抱着的那件给我准备的新衣服,慢慢地放回了桌上。
他们走的时候,李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永远记得。
我冲出孤儿院,跑到大马路上。
顾砚舟那辆车停在街角的梧桐树下。
我直接拍开了他的车门。
顾砚舟坐在后座。
校服都没换。还是十二岁少年的样子。
但眼神冷得像三十岁的人。
他看着我,平静地说。
"上车说。"
"不上。"
我站在车门外,雨又开始下。
"顾砚舟。你跟李教授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
"我让他们知道,你被一户人家'订'下了。"
"什么?"
"我说我已经办了领养手续。"
"我说我家不允许我妹妹被别人接走。"
"我说,他们如果坚持,我会让他们丢掉工作。"
我浑身一冷。
"顾砚舟你疯了。"
"嗯。"他说。"我疯了。"
他从车里递出一把伞。
"上车。林晚。这一世,你不能跟陌生人走。"
"为什么?"
我盯着他。
"为什么我跟谁走都不行?"
他眼睛红了。
"因为我没保护好你。"
"这一世,我必须看着你。"
我笑了。
我从来没笑得这么冷。
"顾砚舟,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前世害我的是你。"
"这一世跟着我的还是你。"
"你以为这叫保护?这叫纠缠。"
我顿了顿。
"这叫前世你没把我虐够,这一世你还想接着虐。"
顾砚舟的脸彻底白了。
他下车。
雨水砸在他头上。
他在我面前跪下了。
孤儿院门口的大马路上。
一个穿着昂贵校服的、十二岁的男孩。
跪在水洼里。
"林晚。"
他说。
"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我后退一步。
我没接。
转身就往回跑。
身后他的声音追了上来。
"我也会保护那个哑巴!"
"我会让她和你都过得好!"
"林晚——你听见了吗——"
我没回头。
我跑回孤儿院。
我跑回那间宿舍。
我钻进被子里。
我没哭。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4
第三天。院长妈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腕上一块很旧、看起来却很贵的表。眼睛是那种很深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他看见我,站起来了。
整个人——抖了一下。
"晚晚?"
我愣住了。
他叫我什么?
不是"林晚"。
不是"小晚"。
是"晚晚"。
这个名字我只在一个地方听过。
前世,我在瑞士疗养院的最后一年。
有一封寄到疗养院的信,没有署名。
信里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信封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
"晚晚。"
我心里"嗡"地一声。
那个男人慢慢走过来。
他蹲下,与我平视。
他眼里有泪。
"晚晚,对不起。"
"爸爸找你,找了七年。"
院长妈妈在一旁哽咽。
"林晚,这位是江先生。的董事长。"
"七年前他妻子在医院产女,孩子被人换走。一直找不到。"
"上个月,他们在档案库里翻出当年医院的监控带——"
"换走的孩子,被送到了我们这家孤儿院。"
"今天早上,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院长妈妈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晚晚,他是你亲生爸爸。"
我整个人僵在那。
江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发黄的、皱皱巴巴的。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照片,跟我前世在瑞士收到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被某种神秘的方式漂洋过海。
这一次它直接来到了我面前。
"妈妈呢?"
我开口。
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江先生闭了一下眼睛。
"妈妈走了。"
"五年前。"
"她到死前,还在找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是孤儿。
我有妈妈。我有爸爸。我有一个真正在等我的家。
只是。
只是前世那张照片,到底是谁寄给我的?
是谁知道我是江家女儿?
又是谁把这件事,压了整整十一年?
办公室外。
铁门外。
雨又下了起来。
顾砚舟撑着那把黑伞,站在他常站的那个梧桐树下。
他看着办公室的方向。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大概感觉到了。
因为他十分钟前,接到了顾妈妈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顾妈妈声音都在抖。
"砚舟,你听妈说。"
"江家,,江总在找一个孩子。"
"他们说,那孩子,在小晚他们那家孤儿院。"
"那孩子今年,七岁。"
"砚舟,你说,会不会是......"
顾砚舟没听完。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
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像砸在他心上。
前世,他从来没听过任何关于"江家"的事。
林晚从一个孤儿,一直当到他家的替身。
她死在瑞士那个无人疗养院里,连骨灰都没人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顾家从孤儿院领养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是她。
顾砚宁不在场也好,在场也罢。
她本就该有自己的人生。
顾砚舟看着办公室那扇窗。
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
她没哭。
但她整个肩膀在抖。
顾砚舟把伞放下。
雨水浇在他头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世,我跪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