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砚捧着那张纸条退出了7号楼。
他的脸色比纸还要白。
测绘团队灰溜溜地搬着坏掉的仪器离开。
我回到302室。
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
是陈经理。
“林小满!”
“你以为录音就能威胁我?”
“你这周把全盘方案给我重写三套!”
“周末两天,不改完你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陈经理在电话里咆哮。
他在楼里受了气,全都加倍发泄在我身上。
挂断电话。
我看着漆黑的电脑屏幕。
积累了整整三年的委屈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蹲在302的客厅中央。
把头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母我拿工资给弟弟凑首付。
男朋友骗走我攒了多年的五万块钱积蓄后把我拉黑。
上司抢走我的成果,还要把我往死里。
在这个城市里,我活得像一条狗。
就在我哭得抽搐的时候。
房间里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刺眼的白光,慢慢蜕变成了一种极为柔和的暖橙色。
像落余晖洒满房间。
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摆在墙角的绿萝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翠绿的藤蔓顺着墙角蔓延过来。
轻轻挂在我的手腕上。
像一条温暖的花蔓手链。
藤蔓上的嫩叶轻轻蹭了蹭我的皮肤。
养分在叶片里流动,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我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在......安慰我吗?”
我抬起头,轻声问墙壁。
嗡——
厨房里的旧冰箱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像是在回应我。
我擦眼泪,起身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门。
里面没有冷气,反而飘出一股甜甜的香。
保鲜层最中央。
赫然放着一盒我最喜欢的草莓酸。
包装盒上甚至还带着冰凉的水汽。
这当然不是楼凭空变出来的。
我知道。
是住在402的王姨今天早晨放在门外的。
可楼却用它的空间移动,把它偷偷藏进了我的冰箱里。
它在用它能做到的极限,讨好我。
我撕开酸盖,舔了一口。
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窝。
我看着墙上斑驳的灰皮。
突然不想再软弱下去了。
连一栋没有生命的楼都在拼命保护我。
我凭什么还要任人宰割?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陈经理的电话。
“陈经理,方案我改好了。”
我的声音极其平静。
“我改了几个核心数据,非常关键。”
“但我身体不舒服,没法去公司。”
“你想拿去给客户汇报,就自己来7号楼302拿。”
电话那头的陈经理明显犹豫了。
他对这栋楼有了心理阴影。
“你不能送过来?”
“不能。”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半小时后。
楼道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陈经理提着公文包,胆战心惊地踩着楼梯。
他特意带了一支强光手电筒。
刚走到二楼拐角。
楼道里的温度骤降。
陈经理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灯泡啪的一声炸裂。
陷入一片漆黑。
“林小满!你少给我耍花样!”
陈经理吓得大叫。
他转头想往楼下跑。
脚下的鞋底突然毫无征兆地打滑。
像是踩在一整块透明的冰面上。
他嗷的一声跌倒。
整个人顺着楼梯台阶滚了下来。
可他刚爬起来往外跑。
一抬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楼拐角。
再跑,还是二楼拐角。
手机彻底没有信号。
电池电量瞬间见底。
陈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在狭窄的楼道里转圈打转。
我站在三楼楼梯口。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瞎撞。
手里高高举着手机。
摄像头精准对准了他的脸。
陈经理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摔得鼻青脸肿,衣服撕裂。
“陈经理。”
我打开手机闪光灯,照在他脸上。
“你现在这幅摔得四脚朝天的姿势,挺生动的。”
陈经理看到我,像看到救命稻草。
“小满!快救我出去!”
“这楼绝对有鬼!”
我摇了摇手机。
“刚才你在楼下求饶、承认抢我方案的视频,我可全都录下来了。”
“陈经理,你说这个‘学习机会’,我是发给公司高层呢,还是发到行业大群里?”
陈经理脸色煞白。
如果这个视频曝光,他在行业里就彻底毁了。
“别发!小满我求求你别发!”
他趴在地上连声哀求。
“方案署名全归你!”
“这个月的奖金全部给你!”
“我不你离职了!”
我冷冷看着他。
“明天早上,我要在公司邮件里看到致歉信和署名变更通知。”
“否则,视频全网见。”
陈经理连连点头:“我写!我今晚就写!”
就在他答应的瞬间。
整个楼道里的所有灯泡突然同时爆闪!
刺眼的亮光照得如昼。
就像是无数闪光灯在欢呼庆祝。
空气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楼道大门啪嗒一声敞开。
陈经理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我站在楼梯口。
伸手抚摸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墙面的温度在迅速上升。
像是一烫手的心跳,在隔着砖墙对我回应。
这种感觉,比我那个只会要钱的家温暖一百倍。
我把脸贴在墙上。
“谢谢你,柒叔。”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
同福里7号楼,就叫柒叔。
墙面的热量微微散发,像是在轻轻拥抱我。
可就在陈经理一口气冲出楼门的时候。
他身后的水泥外墙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传开。
一道长达数米的裂缝从一楼延伸到三楼。
砖石碎屑飞溅。
那道狰狞的裂缝,在墙面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死”字。
第4章
程砚把档案袋摔在办公桌上。
纸页散落一地。
那是7号楼1987年的原始住户名册。
在501室的那一栏里。
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赵慧兰。
程砚的呼吸瞬间变重。
他没带任何随从。
一个人再次踏进了同福里7号楼。
死寂的楼道里只有他的脚步声。
程砚径直走到501门口。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
空气里突然响起细小的嗡鸣声。
生锈的水管在墙壁内部剧烈震动。
咕噜噜。
水流穿过铁管。
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那是极其柔和的旋律。
是他童年时每天入睡前听到的摇篮曲。
程砚如遭雷击。
整个人死死僵在原地。
“妈......?”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五楼走廊的玻璃窗上。
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冷水汽。
水汽在玻璃表面慢慢汇聚、蔓延。
最后勾勒出一只清晰的手印。
那只手印并不大。
最左边的小指指节明显向内弯曲。
那是他母亲的手。
赵慧兰的左手小指小时候受过伤,骨头一直没接好。
程砚抬起剧烈发抖的手指。
贴上了玻璃上的手印。
尺寸严丝合缝。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程砚红着眼怒吼。
他猛地转过身。
眼前的楼道突然变了。
剥落的墙皮重新贴回墙面。
黄色油漆的扶手上。
显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程砚到此一游。”
字迹歪歪扭扭。
那是他七岁那年用钥匙刻上去的。
旁边的水泥墙壁上。
凭空浮现出彩色的蜡笔痕迹。
画着一个长着笑脸的歪斜太阳。
每走一步。
脚下都在重现他童年的噩梦。
墙壁里开始发出砰砰的巨响。
那是重物砸门的声音。
还有男人粗暴狂躁的咒骂声。
那是他那个酗酒家暴的父亲。
程砚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一幕。
父亲拎着铁棍在外面疯狂撞门。
母亲抱紧瑟瑟发抖的他,躲在501的角落里。
就在铁门快要被砸开的瞬间。
楼道里的灯突然全部爆裂。
整栋楼陷入绝对的黑暗。
门锁死死卡住。
父亲在漆黑的楼梯上脚下打滑。
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
摔断了肋骨。
这栋楼曾经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式,保护过他们母子。
程砚跪倒在楼梯口。
眼泪终于砸落在地砖上。
“你既然保护了她!”
“为什么还要让她走!”
“为什么当年不留住她!”
程砚崩溃咆哮。
楼道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沉默。
轰的一声!
整栋楼的所有窗户在同一秒强行打开。
凛冽的狂风呼啸着灌进来。
冷风温柔地掠过程砚的脸颊。
像极了母亲当年抚摸他的手掌。
程砚顶着狂风站起来。
他一步步爬上了最高层的楼顶。
楼顶堆满废弃物。
在角落的砖缝里。
一抹微弱的金光闪过。
程砚蹲下身。
指尖从缝隙里抠出了一只锈蚀的珍珠耳环。
那是赵慧兰当年最喜欢的饰品。
程砚死死把耳环攥在掌心里。
肉体被尖锐的金属刺破。
流出鲜血。
就在他捡起耳环的下一秒。
嘭!嘭!嘭!
楼顶所有打开的铁门和窗户再次重重关上。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整栋楼都在排斥他。
墙壁散发着冰冷的敌意,催促他离开。
程砚咬紧牙关,掌心鲜血直流。
他冷笑着看向漆黑的楼道。
“我不会走的。”
“我一定会拆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