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妈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净。
我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
只伸手把那份档案盖住。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非得翻吗?”
她说完,直接把档案塞进自己的包里。
动作快得像那东西烫手。
我伸手想拿,她第一次躲开了我。
“知意,别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嘴上说得温柔,手却死死压着拉链。
以前妈妈只要说“别看”,我都会理解成她怕我难过。
可这一次,我第一次冒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念头。
她不是怕我难过。
她是在怕我看见。
第三天,学校召开处分复核会。
因为直播闹得太大,六名投诉者联名要求重新评估我的住宿和上课风险。
真正让我第一次听懂的,是顾明亲自放出来的一段监控。
那天我堵了他第五天。
他躲在实验楼值班室里,隔着玻璃看了我十几次。
直到晚上九点,确认我终于走了,才敢出来。
“我知道她生病。”
顾明低着头。
“但那五天,我真的很害怕。”
脑子里的旧声音立刻冒出来:
他害怕,是因为太在乎。
那句话已经冲到嘴边。
我却坐了很久,最后只说:
“对不起。”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替别人的恐惧写成情书。
会议后半程,学校提出暂时休学治疗。
负责人话还没说完。
妈妈已经点头。
“可以。”
我抬头看她。
她甚至没有问休多久,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忍不住叫她:
“妈。”
她像才想起我也坐在这里。
“先治病最重要。”
说完,又去问老师休学手续最快什么时候能办。
她总说为了治我跑遍医院。
可别人一说让我离开学校,她答得像终于有人替她把麻烦收好了。
程教授没有讨论休学。
她把十五岁那份缺页档案推到会议中央。
“在决定她该不该退出校园之前,先回答另一件事。”
“她十五岁那三周,发生了什么?”
旧系统里很快翻出一位退休班主任。
电话接通后,老人沉默很久。
“那二十三次谈话,本来就是三年前那起校内事件处置的一部分。”
“事情发生后,孟老师以‘家校联合心理疏导’为由,没有回避,反而亲自接手了后续谈话,德育处按规定留过音。”
“后来她让我销毁材料。我觉得不对,私下拷了一份。礼堂偷拍视频,是后来一个参与的学生发给我的,我也一起留在U盘里。”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三年前孟老师是德育主任,我只是个快退休的普通班主任。她在学校说得上话,我不敢硬碰硬。”
“可我知道那孩子冤,这些东西我一直没敢删。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拿出来,直到这几天看见直播,我才知道她还在为当年的事受苦。”
妈妈猛地站起来。
“别给她!”
整个会议室都静了。
当晚,旧U盘被送到节目组。
二十三段音频。
【许知意第一次谈话】
【第二次谈话】
一直到【第二十三次】。
录音人全是孟芸。
4
第一段期,是我十五岁生后的第二天。
U盘进电脑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
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手。
掌心净净。
但我就是知道。
三年前那天,我的手上全是血。
更奇怪的是,妈妈看见U盘后,第一反应不是问里面有没有我受伤的画面。
她问的是:
“她到底备份了多少?”
程教授没有追问。
妈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录音存在。
她只是一直以为,它们再也不会回来。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每次看病,妈妈都会提前替我整理病历。
医生一问“第一次什么时候出现”,她总会抢在我前面说:
“从小就这样。”
那时候我还觉得,她连我的病都记得那么清楚。
现在再看,那句“从小”,也许从来不是记错。
二十三段录音出现后,直播间人数冲到最高。
第二天,妈妈还在坚持:
“这是未成年时期的隐私,不能公开。”
程教授没有和她争。
她看向我。
“这些录音涉及你十五岁时的经历。如果继续,直播间也会听见。”
“许知意,你要继续吗?”
我盯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
“放吧。”
妈妈猛地转头看我。
第一段录音开始。
十五岁的我哭得喘不上气。
“妈,他们本不喜欢我。”
“他们骗我。”
“他们把门锁了,还一直拍我。”
我坐在屏幕前,后背一点点绷直。
录音里,妈妈沉默几秒。
“知意,把‘他们不喜欢你’这句话收回去。”
第二段。
“可他们就是讨厌我。”
“我一进去,他们都在笑。”
妈妈的声音更硬。
“许知意,如果有人骂你、推你、骗你,你应该怎么理解?”
十五岁的我没回答。
她又问:
“怎么理解?”
我的手突然自己动了。
指尖在桌沿轻轻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在等一句:
答对了,可以走了。
程教授按住我的手。
第三段。
“周扬推我,是因为他讨厌我。”
“不对。”
第四段。
“李晨撕我作业,是因为他们欺负我。”
“不对。”
第五段。
“他们把我关起来,我害怕。”
“重新想。”
一段段往后。
我哭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十一段,我不再争那么久。
第十七段,我已经能立刻换答案。
到了第二十三段开始前,十五岁的我先问:
“妈妈,今天答对了,我能回家吗?”
我盯着播放条,脑子里突然亮起一块惨白的屏幕。
满地玫瑰。
倒掉的蛋糕。
压不下去的门把。
几十部举起来的手机。
还有笑声。
我猛地捂住耳朵。
“别放了。”
这是节目开播以来,我第一次主动求别人停下。
妈妈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冲过来。
“听见了吗?她受不了了!”
程教授按下暂停。
声音骤停。
妈妈朝我伸手。
“知意,不听了,妈妈带你回家。”
我盯着那只手。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场没有对直播间收音的访谈。
程教授最后问我:
“许知意,你为什么宁愿相信所有人都爱你,也不肯承认有人真的讨厌你?”
我慢慢坐直。
“程老师。”
“我想起来我说什么了。”
妈妈脸色瞬间变了。
“不听了!”
她猛地扑向电脑。
周承泽也从后排冲过来。
一个去关屏幕,一个直接拔电源。
工作人员将两人死死拦住。
程教授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重新按下播放键。
第二十三段再次响起。
三年前的我停止抽泣。
现实里的我也抬起头。
屏幕内外。
两个许知意,在同一秒张开了嘴:
“因为妈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