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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系统再次推送消息。
【林晓晴已通过口岸出境。】
她还是去了。
我拨通周秀兰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陈事......”
那头传来哭声。
“晓晴她还是走了,趁我们睡着走的。票和门票早就买好了。”
林建业在旁边哑着嗓子说:
“我们拦过她,求过她。她说钱是自己挣的,谁也管不着。还说我们一辈子没出息,就知道拿低保绑架她。”
“你们劝她回来了吗?”
“劝了,她把电话都挂了。”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争吵。
“现在满意了吧?她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也不想让她去啊!”
夫妻俩哭成一团。
我尽量平静地说:
“等她回来,相关部门会按流程复核。我会把政策再给你们讲清楚。”
周秀兰的声音压低了。
“陈事,能不能通融一次?她就是去看演唱会,也没花低保的钱。你们这么较真,不是把孩子往绝路上吗?”
“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他爸不能动,我每周要透析,低保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活啊......总不能真让我们老两口去社区门口要饭吧?”
“这不是我个人上不上报的问题,系统已经产生预警,流程必须启动。”
林建业急忙说道:
“孩子还小嘛,也就这点爱好。”
“而且晓晴回来要是闹,我们也管不了。”
听着这些隐含威胁的话,我心里发冷。
他们害怕低保被取消是真的,偏袒女儿也是真的。
他们把残疾和疾病当成了挡箭牌,试图用“弱势”替女儿抵消规则。
我按下录音笔保存键。
“叔叔,阿姨,先照顾好身体。等她回来,我会按流程上门核查。”
挂断电话,我把通话记录截图,录音导出,分别存进工作电脑和移动硬盘。
做完这些,在椅背上,眼前浮出一段新的弹幕。
【上一世也是这样。她偷偷走掉,回来以后把全部责任推给了社区。】
【说你没打电话通知,说你直接偷偷取消了低保。】
我闭上眼,记忆再次袭来。
那个女孩站在镜头前,哭得眼睛通红。
她说自己从小被贫穷困住,好不容易靠打工攒钱追一次梦想,却被基层工作人员威胁取消全家低保。
视频下方,评论飞快滚动。
“她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还要她?”
“这种人也配当民政事?”
我试图联系她,试图向单位说明情况,却拿不出完整证据。
那支没有开启的录音笔,像一刺,扎在我记忆最深处。
我猛地睁开眼,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林晓晴在演唱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回来。
她穿着印着偶像名字的外套,拖着行李箱,手里拎着好几袋周边。
客厅桌上很快摆满了徽章、海报和钥匙扣。
母亲周秀兰没有责骂她,第一句话还是:
“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热饭。”
林晓晴随手拿出一个钥匙扣。
“送你们的,三百多,别弄坏了。”
林建业看着桌边没吃完的咸菜粥,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天早上,民政正式复核工单下发,我带着台账和录音笔再次上门。
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家,好像是选择性失忆了一般。
仿佛低保危机不存在。
“请说明这次出境情况,以及相关消费和收入情况。”
林晓晴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有什么好问的?我去香港看演唱会,花的是自己打工的钱。”
“机票和门票一共多少钱?”
“呵呵,几千块钱而已,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人放火了呢。”
“家庭成员的异常消费和整体经济状况,都要纳入核查。”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找事。”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请确认,你是否在九月二十八接受过我们工作人员的风险告知?”
“接受过又怎么样?你们就是随口说了几句,谁知道会这么严重。”
“好的,我已经书面告知,你也签了字。”
“我签的是名字,又不是卖身契。未成年人签的东西,能算数吗?”
4
无数条弹幕从眼中刷过,纷纷谴责女孩的理直气壮。
我没有多余动作,打开核查笔录。
“请签字确认。”
“我不签。你们觉得我有问题,就自己查。”
“拒签不影响流程,但我们会如实记录。”
“那你们就记录!”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一个低保而已,凭什么连累我爸妈?”
林建业气得咳嗽,周秀兰赶紧拉住女儿。
“晴晴,少说两句,陈事也是为咱家好。”
林晓晴甩开她。
“你们就知道怕。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至于十七岁就出来打工吗?我就是去了,你们敢取消低保,我就去网上说你们欺负残疾人!”
父母没有阻止,反而陪着笑。
“她都平安回来了,这事就算了吧。”
“是啊,下不为例,下次我们肯定把她看好。”
我收起笔录,确认录音保存。
回到办公室,我把录音、照片、笔录和工单全部备份。
弹幕缓缓浮现。
【她会剪掉所有劝阻,只留下自己被欺负的片段。】
林晓晴回家后的第三个深夜,视频冲上热榜。
同事把链接发给我时,转发量已经超过十万。
我点开视频。
视频里,她穿着旧工装,身后是林建业的轮椅和周秀兰的药盒。
“我只是用自己打工挣的钱,去看一场喜欢了很多年的演唱会。”
“现在社区却要取消我家的低保,是要把我们家上绝路吗?”
“难道穷人连追梦的资格都没有,非要整天活得像老鼠一样你们才肯罢休吗?”
她没有提风险告知书,没有提两次上门,更没有提自己签过字。
视频一夜爆火。
记忆随之压了下来。
辱骂私信塞满手机,社区电话被打爆,单位走廊里全是对我指指点点的人。
处分通知摆在桌面上,红色印章刺得眼睛发疼。
我想解释,却没有完整录音,也没有人愿意听。
这一次,现实和记忆重叠在一起。
第二天,网友扒出了社区电话。
“赶紧开除那个民政事!”
“人家小女孩只是圆梦而已,你们凭什么动全家的救命钱?”
街道收到舆情督办单,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陈宁啊,你先写份情况说明,态度软一点嘛,承认沟通存在问题,先把热度压下去。”
“人家家庭确实困难,真闹大了对你影响不好。”
“可我也是按流程办事,没有刁难她。”
“我知道。”
领导揉着眉心。
“但现在没人愿意听完整事实。”
林晓晴又发了一条动态: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想要一个公平的解释。】
举报我的链接很快冲上首页。
弹幕急促闪过。
【不要道歉!一旦道歉,就等于承认她说的是真的。】
我回到工位,取出录音笔。
九月二十八的文件还在。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我的政策解释,接着是林建业夫妇的哭求。
“晴晴,咱家就靠这笔钱活着啊。”
“孩子还小,你们别把话说重了。”
随后,林晓晴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不就是个低保吗?取消就取消呗。”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领导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陈宁,网上有人举报你威胁未成年。现在要求你立刻交出录音,并在镜头前说明情况。”
我握紧录音笔。
领导没有察觉,继续说道:
“如果录音里真有对你不利的内容,最好别再拖了。”
我按住播放键,录音重新响起。
短暂的杂音后,林晓晴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只要我把视频发出去,他们自然会替我保住低保。到时候——”
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