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人到中年,我失业了。
核心方案被下属窃取,公司为捧新人将我优化。
一边是家庭如山的开销,一边是对手处处打压、污名满天飞。
连至亲都劝我放下尊严回去求饶。
我不愿咽下这口窝囊气,带着沉淀十几年的证据站上竞标台。
我要当众撕开伪善面具,让陷害我的人付出
……
深秋,晚上七点四十,写字楼下,风往领口里钻。
我抱着装了两年的资料,站在公司大门口。门内宴会厅灯火通明,镁光灯一闪一闪,庆祝“锦程机械新一代智能加工产线升级圆满落地”的横幅拉得老高。我认得那横幅,是我熬夜改了十七版的方案敲定的名。
手机响了一声。是人力陈姐发来的消息:周工,会议室,麻烦来一趟。
我愣了一下,心想是不是方案还有要补的,抱着资料就上楼。
会议室灯亮得刺眼,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皮写着“员工优化协商通知书”。
陈姐坐在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公事公办:“周工,公司经过评估,认为您的技术思路和公司现阶段发展方向不匹配,决定优化。您看看条款,按规定赔偿,下周一之前办完交接。”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不匹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涩,“我刚把智能加工产线升级的整套方案做完,前天还在改最后一遍参数。验收单上签的我的名字,怎么就不匹配了?”
陈姐没接话,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上面定的,我们做不了主。您也别为难我。”
我坐着没动。隔着会议室半掩的门,走廊尽头的宴会厅传来一阵掌声,主持人声音洪亮:“下面有请我们年轻有为的负责人,江凯江总,上台发言!”
掌声更响了。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走廊窗边。宴会厅的大落地玻璃擦得锃亮,里面一片觥筹交错。江凯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打了发胶,正举着话筒,意气风发。
“……这个能拿下,多亏我们团队的共同努力。我始终相信,只要方向对,就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我的视线落在投影幕布上——那上面滚动播放的方案架构图,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每一页,都是我这两年在工位上一行行抠出来的。
江凯的目光不经意扫向窗外,停在我身上。他嘴角往上扬了扬,冲我遥遥举了一下酒杯,笑得很客气,也笑得很清楚。
我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方案是我做的,可签字是他签的;功劳是他领的,职位是他升的。我这种四十多岁、不会敬酒、不会讲漂亮话的老工程师,在赵副总眼里,就是“该被优化掉的那批人”。
我收回目光,回到会议室,拿起笔,在协商通知书上签了字。
陈姐明显松了口气:“周工,下周一办交接就行。”
我没说话,把资料抱起来,出门。电梯下行,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公司内部的新闻推送,配着江凯的大头照:“年轻骨江凯攻坚克难,锦程机械新一代智能产线圆满落地,为公司再创佳绩!”
底下评论区一片点赞。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烟盒,摸出一烟,点上。
烟头明明灭灭,映着宴会厅的灯火。
我在这家公司了十二年。
第二章
回到家已经九点半。客厅吊灯昏黄,桌上摆着两盘菜,扣着碗。
苏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了?给你热热汤。”
“不用热,凑合吃。”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苏慧坐我对面,看了我一会儿,开口:“今天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我没瞒她,把裁员的事说了。
她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好半天才放下来,声音有点发紧:“……公司是不是弄错了?你那套方案,你不是说快完工了吗?”
“完工了。也验收了。功劳是别人的了。”
苏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起身去厨房,把汤热了端过来,放在我面前,声音尽量放平:“那……赔偿给够了吗?要是不够,咱们跟公司谈,不能让他们欺负老实人。”
“按法律给,一分不少。”我低头喝汤,“先这样吧,我再找找下家。”
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心里压着事。桌上摆着两盒药,我妈的高血压药,月底该去复诊了;手机里还躺着一条孩子班主任的消息,下个月高三家长会,顺便提了一嘴资料费。
我没敢看房贷卡里的余额。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翻简历。框里填了很多年的工作经验,投了六七份出去。
第二天一早,第一个电话回过来了,是个猎头。
“周工是吧?您好您好,我是博途猎头的。看了您的简历,挺匹配我们一个岗位……不过您这边,是在原单位优化出去的对吧?我冒昧问一句,是能力原因还是业务调整啊?”
我顿了一下:“业务调整。”
“哦……”对方拖了个长音,语气明显淡了,“那行,我这边先跟客户那边同步一下,有消息再联系您。”
电话挂断,再没有下文。
我又投了几份。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对方一听到公司名,话头就转。
后来还是老吴给我透的信。老吴是我在公司的老搭档,中午趁午休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老周,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说。”
“江凯那小子,前两天在例会上放话,说那个产线,前期你就是打了个杂,打了一点点基础,后面全靠他主导推起来的。赵总在旁边也没反驳,等于默认了。圈子里几个猎头那边,都传你‘技术老化、跟不上节奏’,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流,半天没说话。
老吴叹了口气:“老周,这行当你也知道,名声这东西,坏了就难救。你要是能跟赵总低个头,让他给句话……”
“老吴。”我打断他,“方案是我做的,我要是去认这个怂,往后我还怎么抬起头做这行?”
老吴沉默了一下:“……也是。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我说,“先把子过下去。”
挂电话前,老吴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抽屉里那套东西,别扔,都留着。”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这十二年,厚厚几大本手写的演算底稿,一页不落,全都带期。
挂完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那些稿纸摞得整整齐齐,纸边都磨卷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表弟。
“哥,周六是姨妈的生,家里人聚一聚,你可得来啊。对了,听说你……失业了?正好,来了大伙儿好好唠唠。”
我听着他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看热闹”的味道,应了一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