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西院的门被重重落了锁。
这间本就破败的院落,彻底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寒窑。
夜里,风雪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
我缩在没有一点棉絮的硬板床上,高烧不退。
碧竹急得直哭,用冷水一遍遍给我敷额头。
“夫人,您撑住,奴婢这就去求将军,求他给您请个大夫。”
她转身去拍打紧闭的院门。
“开门。夫人病重了,求求你们开开门。”
门外传来婆子们嗑瓜子的轻嗤声。
“叫什么丧。将军发了话,夫人是在闭门思过。生了病也是降下的惩罚,熬着吧。”
碧竹跪在门缝前,拼命磕头。
“求求两位妈妈,通融一下,夫人真的会没命的。”
“只要能请大夫,我愿意给你们当牛做马。”
外面安静了片刻。
随后,李嬷嬷尖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真病了?”
“陈姑娘心善,听不得这些凄惨事。刚才特意吩咐了,若夫人真病了,就拨些药材过来。”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纸包被扔进了雪地里。
“这可是百年老参切的片,陈姑娘花了重金从同仁堂买来的。”
“熬着喝吧,可别说咱们将军府苛待了正妻。”
院门再次被死死锁上。
碧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把那个纸包捡回来。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用院子里仅剩的一口破锅,熬了一碗药汤。
“夫人,您喝口药。”
碧竹将我扶起来,把药碗送到我嘴边。
我烧得意识模糊,就着她的手咽下了一口。
一股刺鼻的霉味瞬间冲入喉咙。
我猛地推开药碗,趴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仅没有吐出什么东西,反而呕出了一口黑血。
“夫人。”
碧竹吓得脸色惨白,端着药碗的手不停发抖。
“这......这药怎么是馊的。”
我勉强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向碗底残留的药渣。
那哪里是什么百年老参。
分明是发了霉的树,混着一些不知名的劣质草叶。
陈若筠连这种时候都不忘恶心我。
她用发霉的树当成百年老参,不仅骗了卫景临的钱,还要来要我的命。
“别熬了。”
我虚弱地抓住碧竹的手。
“这不是药,是催命符。”
碧竹看着碗里的脏东西,眼泪夺眶而出。
“陈姑娘太狠毒了,她这是要活活折磨死您啊。”
“夫人,我们把这药渣留着,等将军来了,拿给他看。”
“我就不信,将军的心真的是石头做的。”
我看着碧竹天真的模样,苦笑了一声。
卫景临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只是他的心,全长在了陈若筠身上。
接下来的几,我只靠着碧竹偷偷融化的雪水续命。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高烧竟然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只是身子彻底垮了,连站起来都要扶着墙。
第七清晨,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粗使婆子闯进来,二话不说便将我和碧竹往外拖。
“将军有令,带夫人去前厅问话。”
我被推搡着跌倒在雪地里,碧竹拼命护着我。
“你们别碰夫人,我们自己走。”
到了前厅,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如春。
卫景临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
陈若筠站在他身侧,正低声啜泣。
我刚站稳,卫景临便猛地将一叠账单摔在我的脚下。
“宋婉清,你还要作妖到什么时候。”
“你生病,若筠心疼你,花了整整一千两银子,从同仁堂给你买来百年老参和极品灵芝。”
“你不仅不领情,还将熬药的婆子打出去,说若筠要毒死你。”
“你的心肠怎么如此歹毒。”
我看着地上的账单。
上面赫然写着:百年老参两支,五百两;极品灵芝两株,五百两。
落款是同仁堂的红印。
我冷冷地看着陈若筠。
“我打出去了熬药的婆子?”
“这几西院的门上了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哪里来的婆子给我熬药。”
陈若筠瑟缩了一下,躲到卫景临身后。
“嫂嫂,您病得糊涂了。李嬷嬷可是亲手端着药进去的。”
“您嫌药苦,一碗泼在了李嬷嬷脸上。嬷嬷现在脸上还烫着水泡呢。”
李嬷嬷立刻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下,露出脸上敷着药膏的红肿痕迹。
“将军明鉴,老奴确是好心去送药,却被夫人无故打骂。”
卫景临怒极反笑。
“宋婉清,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你是不是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你才甘心。”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碧竹。
碧竹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双手呈上。
我解开油纸,将里面散发着霉臭味的残渣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卫景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就是你口中,花了一千两买来的百年老参。”
第 4 章
满是霉斑的树和劣质草叶散落在地上。
刺鼻的腐臭味在温暖的前厅里迅速蔓延,与清雅的茶香格格不入。
卫景临盯着地上的残渣,眉头深深蹙起。
“这是什么东西。”
我撑着一口气,冷眼看着他。
“这就是那夜李嬷嬷从门缝里扔进来的‘好药’。”
“我喝了一口便吐了血,若是全喝下去,现在这前厅摆的就该是我的棺材了。”
陈若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掩着口鼻,做出一副惊恐的模样。
“嫂嫂,您从哪里弄来这些腌臜东西。”
“同仁堂送来的可是上好的药材,这单据上的大印做不得假。”
“莫不是......莫不是碧竹这丫头手脚不净,把真药材偷出去卖了,随便找了些烂树来糊弄您。”
她这一招祸水东引,用得极其熟练。
李嬷嬷立刻在一旁帮腔。
“陈姑娘说得对。老奴去送药时,就见碧竹眼神闪烁。定是她贪图钱财,调包了药材。”
碧竹急得眼泪直掉,跪在地上拼命摇头。
“我没有。这就是李嬷嬷扔进来的原包。那几院门上锁,我怎么可能出去卖药。”
卫景临眼底的厌恶再次浮现。
他看着碧竹,冷冷下令。
“来人,把这个刁奴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偷主子的东西。”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按住碧竹的肩膀就要往外拖。
“我看谁敢动她。”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护在碧竹身前。
我转头看向卫景临,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红。
“卫景临,你宁愿相信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也不愿动脑子想一想。”
“西院落锁七,连送饭的人都不曾进去过,碧竹如何去同仁堂调包。”
“你不是要查吗,好,今我们就把所有的账都查得清清楚楚。”
我伸手,将碧竹怀里的一个布包拽了出来。
我解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摔在卫景临面前的矮桌上。
“你说每个月给我五千两的月例。”
“那这五千两是怎么进我院子的。账房走账,大笔银两出入,必须要有我的私印。”
我直视着卫景临的眼睛。
“请你把这五个月来,有我私印的账本拿出来。”
陈若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丝帕,声音有些发紧。
“嫂嫂,账本上的账目一直都是刘管事在记,难不成刘管事还会造假不成。”
我冷笑出声。
“我不管是谁记的。没有我的私印,这银子就是一笔糊涂账。”
“去把刘管事叫来。让他当着大家的面,把账本上的印鉴指给我看。”
卫景临看着我笃定的神情,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些发霉的药渣,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沉声道:“常德,去叫刘管事带着账本过来。”
陈若筠急忙开口。
“景临哥哥,刘管事今一早就出城去庄子上盘账了,只怕这会儿赶不回来。”
“那就去把同仁堂的掌柜叫来。”
我步步紧,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指着地上的那张账单。
“你说这是一千两买的老参。这单据上既然有同仁堂的红印,同仁堂必然有底单。”
“常德,你去同仁堂,把掌柜请来。让他认一认,这发霉的树,是不是他铺子里卖出去的极品灵芝。”
常德愣在原地,下意识地看向陈若筠。
陈若筠咬着唇,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嫂嫂,不过是些药材,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将军府连这点银子都要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
我拔高了声音,扯开自己领口的一角,露出里面塞满芦花的内衬。
“这是你给我的八百两冬衣,里面没有一点棉絮。”
我又指向门口。
“这是你说的银丝炭。”
“整个西院的炭盆里,只有冷透的草木灰。”
我死死盯着卫景临。
“把同仁堂的掌柜叫来。”
“我今定要看看将军府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前厅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