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跑出了小区,跑到了大街上。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我眼前闪烁,四周全是我不认识的高楼大厦。
没有公园。
没有放风筝的草地。
也没有牵着我的手的爸爸妈妈。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亮起了霓虹灯。
我的肚子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我想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我摸了摸口袋,想找手机。
但口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拿出来借着路灯看了看。
上面写着“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症”。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为什么要把这张纸带在身上?
突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我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爸爸那张阴沉得滴水的脸。
“夏栀,上车。”
他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愤怒。
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长本事了是吧?”
爸爸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
“让你扔个垃圾,你能在外面消失整整一天。”
“你知不知道初初今晚有个很重要的线上全英文面试?你知不知道你妈妈为了找你,差点错过了研究所的会议?”
我愣愣地看着他。
“初初是谁?”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因为惯性,我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前排的座椅上。
爸爸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我的脸上。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连初初是谁你都能忘了?你是觉得我们智商跟你一样低下,会被你这种拙劣的演技骗过去吗?”
我摸着被磕痛的额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装,我真的不记得了。”
“闭嘴!”
爸爸怒吼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装疯卖傻,就能逃避你昨天撕毁初初竞赛报名表的事?”
撕毁报名表?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我拼命地摇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你还敢狡辩!”
爸爸冷笑连连。
“家里除了你,谁还会出这种卑劣的事情?”
“你把她的报名表当废纸扔进了垃圾桶,如果不是阿姨发现得早,初初这一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垃圾桶。
废纸。
我好像隐约记得,早上妈妈让我扔垃圾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
我想帮他们收拾净,就顺手把它丢进了垃圾袋里。
原来,那是报名表吗?
我看着爸爸愤怒的脸,突然觉得一切解释都没有意义了。
在他们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坏人。
车子重新启动,一路开回了家。
刚进门,妈妈就快步走上前来。
她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爸爸。
“怎么样?面试受影响了吗?”
爸爸摇了摇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脏东西。
“没赶上,面试官提前下线了。”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走到我面前,扬起手,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我的脸颊辣地疼,耳朵里一阵嗡鸣。
夏初站在楼梯口,眼眶红红的。
“妈妈,别打姐姐了,没关系的,只是一个面试而已,我下次还有机会。”
“闭嘴!”妈妈转头呵斥夏初,“那是常春藤名校的提前批面试!你知不知道这个名额有多难得?”
她回过头,死死盯着我。
“夏栀,你简直是个扫把星。”
“你不仅智商低,连心也是黑的。”
“你就是见不得初初好,你就是想毁了她!”
我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
那个在公园里笑着夸我聪明的妈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把她关进房间。”
爸爸冷冷地开口,像在宣判。
“在初初参加完下个月的终审竞赛之前,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她不是喜欢装失忆吗?那就让她在里面慢慢回忆。”
妈妈立刻赞同了这个提议。
“对,不能再让她出来搞破坏了。”
他们像拖拽一个没有生命的麻袋一样,把我拖进了那个阴冷的偏房。
我没有反抗。
因为我不知道反抗有什么用。
门被重重地关上。
紧接着,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
我被彻底锁在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里。
我摸黑走到书桌前,翻开记本。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写下了第三句话。
“今天,我不小心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被关起来了。”
我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几个字。
“那个别人,好像是我妹妹。可是,我为什么会有一个妹妹?”
写完这句话,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的橡皮擦,擦得越来越快了。
“明天,我是不是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第 4 章
房间里没有钟表。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
每天只在门缝底下,会被塞进来一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瓶矿泉水。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塞进来的,手指上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
那是夏初的手。
她从来不跟我说话,每次都是塞完东西就走。
我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白天,我看着窗外的太阳发呆。
晚上,我看着墙上的影子发呆。
记本上的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乱。
“天亮了。”
“天黑了。”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有时候,我会突然清醒几分钟。
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刻,心脏的钝痛会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记起了他们看我的眼神。
冷漠、嫌恶、居高临下。
他们说我是废物,说我是扫把星。
可是,为什么会痛呢?
我摸着口,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直到有一天,窗外下起了大雪。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束光。
沿江公园。
爸爸。
妈妈。
放风筝。
这是我脑海里仅存的,最完整的画面。
我必须去那里。
这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想做的事了。
我试着去推门,门依然紧锁。
我转头看向那扇破旧的窗户。
这里是一楼,窗外就是别墅的后花园。
我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抠开了窗户的销。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没穿外套,脚上只穿着一只单鞋,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不到了。
我费力地爬上窗台,重重地摔在了雪地里。
膝盖磕破了,流出鲜红的血。
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辆车飞驰而过。
雪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
我看到前面有一家三口。
爸爸牵着女儿的手,妈妈在旁边撑着伞。
女儿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风筝。
“爸爸,妈妈,等等我。”
我喃喃自语,加快了脚步。
我必须追上他们。
只要追上他们,我就能回家了。
我跑向马路中央。
“滴——!!!”
一阵极其刺耳的喇叭声撕裂了风雪。
两道强烈的远光灯直直地刺入我的眼睛。
我呆呆地站在路中间,转过头。
一辆巨大的货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朝我狂奔而来。
在撞击发生的那一瞬间,我竟然出奇地平静。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终于可以解脱的轻松。
我像一片破布一样被抛向空中,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
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后脑勺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我的视线渐渐涣散。
在那一刻,脑子里的橡皮擦终于停止了工作。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我是夏栀。
我想起了我有一对清北博士的父母。
我想起了他们有多爱夏初,就有多恨我。
“原来,是这样啊......”
我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鲜血,慢慢冻结成冰。
同一时间,市中心大剧院。
全国中学生奥林匹克竞赛颁奖典礼正在进行。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夏初捧着金灿灿的奖杯,笑得自信又耀眼。
台下,爸爸举着相机,疯狂地按着快门。
妈妈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停地向周围的家长炫耀。
“那是我女儿,第一名,保送清华了。”
周围全是一片艳羡的赞叹声。
就在这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刻。
妈妈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她原本不想接,但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地打进来。
她皱着眉,不耐烦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且冰冷的男声。
“你是林女士吗?”
“我是交警大队的。”
“你女儿夏栀在沿江路出了严重车祸,当场死亡。”
“请你立刻到市第三医院太平间认领遗体。”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