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天下午,爸爸妈妈来了。
妹妹也跟在他们身后。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脚上的小皮靴踩过泥水,立刻皱起鼻子。
“妈妈,这里好脏。”
妈妈把她抱起来,免得她踩到泥。
而我穿着漏水的胶鞋,站在屋檐下,袜子早就湿透了。
妹妹看到我,立刻从妈妈怀里挣下来。
“姐姐!”
她跑到我面前,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旧棉袄。
“这是我的衣服,我不喜欢这个颜色,送给你。”
棉袄的袖口沾着巧克力,拉链也坏了。
妈妈赶紧解释:
“洗洗还能穿。”
“悦悦长得快,新衣服穿不了几次就小了。你们姐妹俩别计较这些。”
我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棉袄。
妈妈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爸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学校说要补个手续。”
“你在这里按一下手印。”
我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自愿长期寄宿申请》。
申请理由那一栏是:家庭经济困难,监护人无力抚养。
上辈子我什么都不懂。
爸爸抓着我的手,直接按了红印。
后来这张申请成了他们的借口。
他们说不是故意抛弃我,是我自己愿意留在学校。
“为什么要按?”我问。
爸爸皱眉。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按了手印,学校才能给你减免费用。爸爸都是为了你好。”
“可我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拿起旁边的铅笔,没有在爸爸指着的位置签名。
我趴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下:
爸爸没钱。
爸爸不要音音。
字写得很大,有几个笔画还是错的。
爸爸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夺走那张纸。
“谁让你写这些的?”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老师。
听见动静,她们同时看了过来。
妈妈急忙打圆场。
“孩子年纪小,不懂事。”
“她爸爸不是不要她,就是最近生意上遇到了点困难。”
爸爸将那张纸揉成一团,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他压低声音警告我:
“音音,你最好乖一点。”
“再乱说话,爸爸以后就真不来接你了。”
上辈子,这句话能吓得我立刻认错。
可现在,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早就知道,他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我故意低下头。
“我不乱写了。”
他盯了我一会儿,确认我没有继续闹,脸色才稍稍缓和。
手续最终没有办成。
爸爸黑着脸走出办公室,妈妈牵着妹妹跟在后面。
妹妹怀里抱着新买的洋娃娃,从始至终,没人注意到我脚上的袜子已经湿透了。
走到楼梯口时,爸爸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音音,别再耍小聪明。”
“爸爸把你送来,是让你好好读书,不是让你给家里惹麻烦。”
我低着头,没有回答。
他们很快离开了学校。
汽车驶出校门后,我松开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
赵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将一双燥的棉袜递给我。
“先去换上。”
她没有问我那张申请表,也没有追问爸爸为什么生气。
她只是蹲下来,替我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好。
“音音,大人的话不一定都对。”
“心里难受,也不用一直忍着。”
我低下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我说话,只是轻轻抱了我一下。
那个怀抱里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味。
却比妈妈身上的香水,更让我安心。
晚上,山里下起了大雪。
通往镇上的班车停运,校门也早早落了锁。
小满趴在窗边,忧心忡忡。
“雪这么大,明天是不是没人能进山了?”
我望着白茫茫的山路,心一点点沉下去。
姑姑还能找到我吗?
4
半夜,我发起了高烧。
旧宿舍四处漏风,棉被再厚,也挡不住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小满发现我浑身滚烫,吓得跑去喊老师。
赵老师披着衣服赶来,用围巾把我裹住,背着我往医务室走。
雪没过她的脚踝。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老师,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趴在她背上,小声问。
“胡说。”
她喘着气,仍旧把我往上托了托。
“小孩生病找大人,算什么麻烦?”
“那为什么爸爸妈妈不要我?”
赵老师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说“他们不是不要你”,也没有替他们找借口。
她只告诉我:
“音音,不是所有大人都配当父母。”
“这不是你的错。”
上辈子直到死,我都以为是自己不够乖。
如果我再听话一点,再少花一点钱,再懂事一点,他们是不是就会接我回去?
原来不是。
做错事的人,从来不是我。
医务室只有退烧药。
赵老师守了我大半夜,天亮时,我的烧才退下去一点。
校长却在这时推门进来。
“林知音,你父亲刚打过电话。”
“他说你昨天顶撞父母,还故意在申请表上乱写。”
“从今天开始,你不能随便出校门,也不能私自打电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校长板着脸继续道:
“你父母送你来读书不容易,要知道感恩。”
“别跟外人乱说家里的事,听见没有?”
我抓紧被角,装出害怕的样子。
“听见了。”
校长满意地点头。
“这才对。”
他离开后,我立刻掀开被子。
赵老师按住我。
“你还在发烧,去哪儿?”
我不能说。
找姑姑的事,谁都不能知道。
“我想上厕所。”
我穿上鞋,扶着墙走出医务室。
雪已经停了。
校门外却仍旧没有车,也没有人。
我从早上等到中午。
又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
保安催了我好几次,我都没有走。
天色越来越暗。
山路上始终空荡荡的,连一道人影都没有。
我终于开始害怕。
姑姑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发现这里太远、山路太难走,就不愿意来了?
就像爸爸说的那样。
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讨喜的孩子,费这么大的力气。
寒风吹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在我低下头,准备转身回宿舍时。
漆黑的山路尽头,忽然亮起了两束车灯。
一辆越野车顶着风雪,一点一点,朝学校开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