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刚收好行李,陈慕白便堵在家门口。
他的眼下泛着青色,显然一夜没睡。
“承岳,我们谈谈。”
我没有让他进屋。
屋里属于我的东西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陈慕白的目光落在皮包上。
“厂里的预研评审提前到今天三点。”
“我昨天向领导汇报时,已经说临界参数完成了。”
原来如此。
他并不是来劝我照顾沈明月。
他是交不出承诺的数据了。
“谁完成的?”
“现在争这个有意义吗?”
他压低声音。
“只要评审通过,就能拿到经费。”
“等进入正式研制阶段,我可以把你列进辅助人员名单。”
“我的计算,换一个辅助人员?”
他的嘴角绷紧。
“你没有受过系统的大学教育。”
“那些数据即使是你算出来的,也需要我建立理论模型,才可能变成真正的成果。”
“所以结果归你,风险归谁?”
“什么?”
我从皮包里取出计算册。
“如果按目前数据直接试车,一旦工况改变,设备可能停机。”
“你连复测都没做,就敢告诉领导参数已经完成?”
陈慕白脸色骤变。
他伸手来夺,我迅速合上册子。
“把它给我!”
“等评审结束,我会按程序补你的名字。”
“你补不了。”
我看着他。
“这不是厂里交给我的任务,我也没有授权你使用。”
他盯着我,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
“顾承岳,你非要看着整个因为你停下来?”
“让停下来的,是负责人拿不出自己声称已经完成的数据。”
“不是我。”
我将计算册重新装回皮包。
封皮边缘却在这时翘起一角。
这本册子前些子被沈明月借去整理过,回来后,封底便比以前厚了一层。
我拆开松动的衬纸,里面竟粘着几张蓝色复写底稿。
纸上是沈明月的字。
【慕白,承岳已算出第一组临界值,你先拿去准备汇报。】
【余下几页我会想办法让他补完。】
最早的一张,写在她眼睛受伤前半个月。
原来她向陈慕白输送我的成果,并不是从装瞎之后开始。
那场事故,只是让她找到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把我永远留在书桌前。
我把底稿折好,收进贴身口袋。
陈慕白看清上面的字,呼吸顿时乱了。
“那只是明月替厂里传递资料。”
“厂里没有给我下过任务。”
“那是因为手续还没补齐。”
“你刚才还说,评审结束后才补。”
他彻底说不出话。
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母扶着蒙住双眼的沈明月走了上来。
“承岳。”
她握着导盲杖,停在门外。
“我醒来没见到你,只能让妈带我回来。”
陈慕白下意识让开半步。
地上放着一只工具箱,正挡在门槛旁。
沈明月抬脚时,脚尖险些碰上箱角。
陈慕白立刻伸手,将工具箱踢开。
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她知道那里有东西。
他也知道她看得见。
我握紧口袋里的复写底稿,没有当场拆穿。
沈明月扶住门框,声音发颤。
“承岳,你的书呢?”
“带走了。”
“计算册呢?”
“也带走。”
“慕白下午就要参加评审,你至少把数据留下。”
直到此刻,她最关心的仍是那本册子。
“他是负责人。”
我从她身旁走过。
“该由他自己完成。”
楼下,邮递员正在喊我的名字。
那是一封研究所发来的加急电报。
【请于今十八时前完成报到。】
【逾期视为自动放弃,候补人员顺位递补。】
墙上的挂钟,刚过上午十点。
距离末班车发车,只剩不到五个小时。
第四章
去省城的末班车,下午三点四十分发车。
从家属院到车站,骑自行车最快也要四十分钟。
我提起行李时,沈明月挡在门前。
“承岳,你不能走。”
“让开。”
“我下午还要复查。”
“你父母会陪你。”
“可我是因为你才受伤的!”
她猛地拔高声音。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上一世,这句话将我困了二十六年。
出事那天,我原本答应骑车接她下班,却被技术科临时叫去检查设备。
她独自回家,在路口被运输队滑落的玻璃划伤眼睛。
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按时出现,她便不会受伤。
后来我才从她留下的录像里知道,玻璃只划伤了眼睑。
手术也早已恢复了她的视力。
真正困住我的不是她的伤。
是我自己的愧疚。
“事故报告写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
“不是我推倒的,也不是我伤了你。”
她身体一僵。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我想错了。”
陈慕白上前一步,按住我的皮包。
“承岳,报到截止到晚上六点,现在去也未必赶得上。”
“把计算册留下。”
“评审结束后,我会让厂里补办任务手续。”
我低头看向他的手。
“松开。”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已经向领导承诺数据完成。”
我抬起眼。
“那就拿你自己的数据去评审。”
他的五指缓缓收紧。
“你非要把毁掉?”
“没有完成验证,本来就不该通过。”
“今天停下来,只是耽误一次评审。”
“真让未经复测的数据进入试车,毁掉的可能是一台设备,甚至是作它的人。”
陈慕白脸色铁青,却终于松开了手。
我拎起行李往外走。
沈明月忽然摘下一边纱布。
她的眼眶微红,目光却依旧落在我脸上。
“承岳,你先去车站。”
“我复查结束就去找你。”
“如果你真想进研究所,我可以跟你去省城。”
她的语气近乎恳求。
可我知道,她等的只是三点四十分。
只要错过末班车,我便来不及在六点前完成报到。
我的资格一旦作废,陈慕白就能顺位递补。
楼下忽然响起摩托车的喇叭声。
同车间的周师傅站在院里,冲我挥手。
“承岳,快下来!”
“主任让我送你去车站!”
我将皮包抱紧,越过沈明月,头也不回地冲下楼。
下午三点三十五分,我赶到车站。
检票员正在关门。
我递出车票,在最后一声催促里踏上汽车。
车门合拢,家属院、厂房逐渐退向身后。
我没有回头。
五点二十八分,汽车驶入省城。
五点五十二分,我赶到研究所接待处。
工作人员核对完通知和档案证明,在录取名单后盖下红章。
“顾承岳同志,报到手续完成。”
他将宿舍钥匙递给我。
我握紧那把钥匙,掌心一点点热起来。
这一次,我没有把人生让给任何人。
机械厂家属院里,沈明月还坐在床边。
陈慕白则一遍遍看着挂钟。
下午六点刚过,他终于松了口气。
“省城车站离研究所还有一段路。”
“承岳就算赶上汽车,也来不及报到。”
“等资格作废,他冷静下来,自然会回来。”
沈明月没有说话,只将我留在柜子里的旧围巾抱进怀里。
她也相信我会回来。
毕竟过去无论她说什么,我最终都会低头。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人事科主任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站在门口。
“沈明月在吗?”
沈母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
【顾承岳已于今十七时五十二分完成报到。】
【原候补人员递补资格同步终止。】
沈明月还在低声说:
“他只是赌气。”
“等他发现研究所留不下来,就会回家。”
沈母攥紧电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明月。”
沈明月循声抬起头。
沈母嘴唇颤了颤,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