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冰冷的黏腻感隔着布料贴在小腿上。
我低头,看着纯白裤腿上一大片刺目的巧克力污渍,以及鞋面上那个清晰的灰色鞋印。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叫嘉木的小男孩,还在得意洋洋地冲我做鬼脸。
“略略略!”
“坏男人,活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没有看那个孩子,而是直直地看向贺嘉柔。
“你的好客人的孩子,弄脏了我的衣服。”
我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贺嘉柔,你打算怎么处理?”
贺嘉柔看了一眼我的裤腿,又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林子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裴晏清,你多大个人了,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她走上前,抽出一张纸巾,敷衍地在我的裤腿上擦了两下。
不仅没擦净,反而把巧克力渍晕染得更大。
“嘉木才五岁,他懂什么?”
“你赶紧去洗手间洗洗不就行了。”
“就是啊。”
徐兰泽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不就是条破裤子吗?”
“地摊上几十块钱的东西,弄脏了就弄脏了。”
“你赶紧把你那该死的电话打出去,把房间给我恢复了!”
“别在这磨洋工!”
林子衿这时赶紧把嘉木拉回身边,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他眼底泛红,声音哽咽。
“晏清哥,对不起,都是我没教好孩子。”
“嘉木他从小就没有妈妈,性格有些敏感。”
“他也是看你刚才对阿姨和嘉柔姐态度不好,以为你在欺负我们......”
“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生孩子的气。”
“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吧!”
他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瞬间激起了贺家女人的保护欲。
贺芳苓立刻心疼地把他护在身后。
“子衿哥,你道什么歉?”
“嘉木做错什么了?”
她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姐夫,我忍你很久了!”
“你不就是觉得我们花你的钱了吗?”
“我姐养了你三年,你吃我们家的穿我们家的,现在让你出点力怎么了?”
“你赶紧把房卡弄好,然后给子衿和嘉木道个歉!”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道歉?”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出了声。
“贺芳苓,你让我给一个弄脏我衣服的熊孩子,和一个莫名其妙占了我房间的男人道歉?”
“裴晏清!”
“你嘴巴放净点!”
徐兰泽猛地冲上来,扬起手就想扇我一巴掌。
我眼神一冷,后退半步,直接避开了她的动作。
她用力过猛,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上。
“反了!”
“反了!”
徐兰泽稳住身形,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理石地板撒泼。
“大家快来看看啊!”
“这女婿要打丈母娘了!”
“我女儿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拼,养着这个吃软饭的白眼狼,他不仅不感恩,还想把我们全家赶出酒店啊!”
酒店大堂本来就人来人往。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十几个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哎呦,这年轻人怎么这样啊,连丈母娘都欺负。”
“就是,看起来人模人样的,怎么这么不孝顺。”
“听说还欺负人家单亲爸爸和孩子,真是恶毒。”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贺嘉柔觉得脸上挂不住了。
她脸色铁青,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裴晏清,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是不是?”
“你现在,立刻给子衿道歉!”
“然后把地上的衣服拿去青旅洗了!”
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我不懂你在闹什么脾气。”
“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出来玩,你非要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你再这么不可理喻,信不信我回去就跟你离婚!”
离婚。
这是结婚三年来,她第一次把这两个字说得这么硬气。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夫妻情分,彻底烧成了灰烬。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
“好啊。”
我揉了揉发红的手腕,声音大到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可理喻,既然你们觉得是我占了你们贺家的便宜。”
“那行。”
我转头看向地上的徐兰泽,又看了看躲在贺芳苓身后的林子衿。
“不过,在离婚之前,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搞清楚。”
我掏出手机。
第 4 章
徐兰泽见我掏手机,以为我终于服软要恢复房卡,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
“赶紧弄好,我还等着上去泡澡呢。”
林子衿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眼角的湿润瞬间收了回去。
我没有拨打电话,而是点开了一段录音。
那是半个月前,我在家里装的智能音箱无意中录下的。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痛快。
“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徐兰泽刻薄的声音。
“嘉柔啊,这次国庆你必须把子衿带上。”
“他一个男人带孩子多可怜。”
紧接着是贺嘉柔犹豫的声音。
“妈,带子衿可以,但晏清那边怎么说?”
徐兰泽不屑的声音再次响起。
“怕什么?”
“就说名额不够,让他去住青旅。”
“反正他那个破公司放假,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你上次说,裴晏清家里给买的那套全款婚房,你搞定没有?”
“嘉木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子衿户口不在本地,没学区房怎么行?”
“你赶紧他把房子过户给芳苓,就说借给芳苓救急。”
“等房子到了手,这子还能不能过,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录音在酒店大堂里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贺家人的脸上。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反转。
“我天,这也太恶心了吧?”
“算计老公的全款婚房?”
“还让老公去住青旅,把套房给别的男人住,这女的不会是有病吧?”
“我看那个单亲爸爸也不简单,指不定是什么关系呢。”
贺嘉柔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慌乱地想要抢我的手机。
“裴晏清!”
“你居然在家里录音?”
“你变态啊!”
我猛地后退一步,躲开她的手。
“变态?”
“比起你们一家人趴在我身上吸血,我这算什么?”
徐兰泽彻底急眼了,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犬一样扑上来。
“你胡说八道!”
“那是给我女儿买的房子!”
“凭什么不能给芳苓用!”
她指着我的鼻子,五官因为嫉妒和贪婪挤在一起。
“我告诉你裴晏清,今天你要么把房子乖乖过户给芳苓,要么就净身出户给我滚出贺家!”
“子衿比你强一万倍!”
“人家不仅体贴,还给咱们老贺家......”
“妈!”
贺嘉柔厉声打断了她,额头上冷汗直冒。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徐兰泽咽回去的那半句话。
给老贺家......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
“过户?”
“净身出户?”
“徐兰泽,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那是我爸妈买给我的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们贺家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抢我的东西?”
“你骂谁不是东西!”
徐兰泽彻底疯了,抡起手里的包就要往我脸上砸。
贺嘉柔没有拦她,只是用一种极度阴沉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就在徐兰泽的包即将砸到我脸上的那一刻。
“砰!”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被猛地推开。
两排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迅速涌入,直接将围观的人群分开。
强大的气场瞬间让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徐兰泽的包停在半空中,愣愣地转过头。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停在门外。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高定套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女人走了进来。
贺嘉柔一看到这个人,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推开徐兰泽,整理了一下衣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沈老!”
“您怎么来了?”
贺嘉柔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沈扶摇,这可是本市首屈一指的商界泰斗,贺嘉柔公司真正的幕后大老板。
贺嘉柔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居然能在这里偶遇大老板,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沈老,我是信宏公司的业务主管贺嘉柔,上次在年会上有幸敬过您一杯酒......”
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握沈扶摇的手。
然而。
沈扶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直接从贺嘉柔身边擦肩而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
在贺家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
这位高高在上的商界泰斗,径直走到我面前。
然后,她微微弯腰。
“裴董。”
沈扶摇的声音洪亮,在大堂里掷地有声。
“抱歉,路上有点堵,我来迟了。”
“您大驾光临视察集团旗下的酒店,怎么没让顶层清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