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傍晚,婆母派人叫我去正厅。
我到时,楚红绫正坐在她下首喝茶。
谢砚挨着她,手里拿着一只木雕小马。
那是她送的。
不过半,他已经爱不释手。
婆母见我进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听说你今给红绫难堪了?”
“没有。”
“她当年年纪小,一时冲动才伤了你。临川都不计较,你倒记恨到现在。”
我差点听笑了。
刀没划在谢临川脸上,他自然大度。
婆母示意嬷嬷捧来一只锦盒。
里面是一支赤金凤钗。
“红绫救过临川的命,又为谢家生下阿砚,不能一直无名无分。”
“我做主,让她以平妻之礼入府。”
楚红绫立刻放下茶盏。
“老夫人,我可不嫁。”
“侯府规矩多,我待不住。”
她瞥了我一眼,轻飘飘地道:
“再说,有些人占着位置不挪,我进来多尴尬啊。”
婆母当即拍了桌子。
“她有什么脸不挪?”
“成婚七年,不能生育。阿砚养在她膝下,也没见养得多亲。”
谢砚立刻抱紧楚红绫。
“我只要亲娘!”
满堂寂静。
婆母却仿佛很满意。
“你看,孩子到底认亲娘。”
我没有辩解,只从袖中取出和离书,放到桌上。
“既如此,我让位。”
婆母愣住。
楚红绫也收了笑。
谢临川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三个字。
他拿起和离书,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撕碎。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
“闹够了没有?”
我望着满地碎纸。
“我很认真。”
“红绫不愿嫁进侯府,你用不着拿和离她。”
“我和离,与她无关。”
谢临川冷笑。
“她刚回来,你便退还东西、迁怒阿砚,现在又拿出和离书。”
“沈昭宁,你敢说不是吃醋?”
我沉默片刻。
“侯爷非要这样想,那便这样想。”
楚红绫忽然拿起桌上的凤钗,走到我面前。
“谢夫人别生气,我还你就是。”
她把凤钗往我手里塞。
我避开,她却突然惊呼一声,向后摔去。
谢临川眼疾手快,将她接进怀里。
凤钗落地,在她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谢砚尖叫着冲过来,用力推了我一把。
“坏女人!”
我的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发黑。
谢临川却只顾低头查看楚红绫的手。
不过一道浅浅的口子。
他脸色却难看得吓人。
“来人,送夫人去祠堂。”
我扶着桌沿站稳。
“谢临川,你看见我推她了吗?”
他动作一顿。
“难道她会故意伤自己?”
“所以,你还是信她。”
“她不像你,心思这么重。”
一句话,让我彻底没了力气。
我曾经也不是这样。
我也会骑马,会饮酒,会在长街上和纨绔公子对骂。
是嫁给他以后,我怕丢侯府的脸,才一步步收起性子。
如今,他却嫌我心思重。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经过谢砚身边时,他紧紧拉着楚红绫的裙摆。
“娘,你别怕,我保护你。”
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抱过我的腿。
他说,等他长大,一定保护娘亲。
原来小孩子的话,也不能当真。
祠堂门关上前,谢临川在身后道: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我没有回头。
“好。”
反正明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4
祠堂里没有火盆。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我跪在蒲团上,将这些年的事,一件件想了一遍。
成婚第一年,我问谢临川,为什么从不留宿。
他说我伤口未愈,怕碰疼我。
第三年,婆母骂我不能生。
他说孩子随缘,不必勉强。
第五年,我提出抱养谢砚。
他沉默许久,摸着我的头说:“你喜欢便好。”
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是真的。
不留宿,是因为不爱。
不必生,是因为他已有孩子。
让我养谢砚,是因为他既舍不得儿子流落江湖,又不愿困住楚红绫。
他们盘算得真好。
苦差事全归我,好处一个没落下。
临近天亮,阿絮偷偷推门进来。
她将一封盖着凤印的文书塞进我手中。
“夫人,成了。”
我打开文书。
那是太后亲自批下的和离懿旨。
当年赐婚,是先帝为安抚我父亲定北将军。
父亲临终前,曾用最后一份军功向太后讨了一个承诺。
若我在谢家过得不好,准我自行离去。
这些年,我从未想过动用它。
直到三前,听见谢临川答应楚红绫,永远不给我解药。
我才让阿絮进宫求见太后。
“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
“嫁妆呢?”
“昨夜已经从侧门运走。”
我站起身。
跪了一夜,膝盖几乎没有知觉。
阿絮想扶我,我却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
走出祠堂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谢砚的院子却灯火通明。
下人来报,说小公子夜里梦魇,哭着要找亲娘。
谢临川便将楚红绫接了过去。
一家三口守了一整夜。
很好。
这样便没人来拦我。
我回到住了七年的院子,最后看了一眼。
屋里空荡荡的。
我没带走任何谢家的东西。
梳妆台上,只放着一只瓷瓶。
那是我昨夜让阿絮从谢临川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瓶中装着真正的解药。
他明明看着我喝药。
明明无数次摸过我脸上的伤。
却任由解药在暗格里落满灰尘。
我没有带走。
这张脸能不能治好,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让他往后每一次看见那只药瓶,都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侯府大门外,马车已经停好。
我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谢砚的声音。
“你去哪儿?”
他披着外衣跑出来,眉头紧皱。
“今先生要考功课,你还没替我整理书箱。”
我看着他。
他不是舍不得我。
只是需要一个替他整理书箱的人。
“以后让你亲娘帮你。”
谢砚愣住。
“她又不知道东西放在哪儿。”
“那便自己找。”
他从未听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顿时急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不就是喊了她几声娘吗?”
“你以前说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一直管我的!”
我笑了笑。
“小孩子的话不算数。”
“大人的话,也一样。”
谢砚还想拉我,阿絮已经挡在他面前。
侯府内突然一阵乱。
谢临川手中攥着那封和离懿旨,大步追了出来。
他连外袍都没系好,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沈昭宁!”
“你敢上那辆马车试试!”
我踩上脚凳,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你是不是忘了?”
“当年,是圣旨让我嫁进来的。”
我放下车帘。
“如今,也是懿旨准我离开。”
车轮缓缓转动。
谢临川追了几步,厉声命侍卫关门。
可侯府侍卫看见太后的金令,无一人敢动。
大门在我面前彻底敞开。
七年里,我第一次发现,原来门外的天这样宽。
身后,谢临川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马车驶过长街,将侯府、谢砚,还有那个我爱了七年的男人,一并抛在晨雾里。
从今往后,他们一家是否团圆,都与我无关。
而谢临川大概还不知道。
太医看过我的脸。
因为耽搁太久,即便服下解药,也只有三成可能恢复。
剩下七成——
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