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二婶最先过来。她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
“岁宁来了。我就说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朝她笑笑。
“您看群了吗?昨天刚通知完,说我跟沈家没关系了。”
她举着杯子停了片刻,旁边的人赶忙接话。
“年轻人说话就是直。岁宁,你现在住哪儿?”
我拿起一块小蛋糕:“酒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位太太往我身边靠了靠。
“总住酒店多费钱。你以前住惯了这里,搬出去能适应吗?”
我咬了一口蛋糕。
“床挺软,昨晚睡得还行。”
她没理会这句,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手里得留点钱。沈家养你这么多年,你肯服个软,他们还能看着你吃苦?”
旁边有人点头。
“亲生的回来了,二十多年感情也在。往后当普通亲戚走动,总有人照应你。”
我把蛋糕咽下去,油有点腻,黏在上颚。
前几天见面,这位太太还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空去她家吃饭。今天她已经替我找好了“普通亲戚”的位置,说完还等着我点头。
沈母走了过来。她穿着墨绿色旗袍,看见我时停了半步,随即凑近,压低声音。
“既然来了,就安分一点。今天知意才是主角。”
我看着她:“邀请函是你发给我的。”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
“我是怕别人说沈家太绝情。你别多想。”
我点头,把叉子上的油蹭在盘沿。
这顿饭请我过来,是要给外面的人看。我手里的邀请函还没删,她已经转身招呼起了客人。
沈知意站在不远处,眉头皱着,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停。沈母很快拉她去了人群中央,挨个介绍二叔、陈伯伯和其他客人。
我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叉起第二块蛋糕,沈砚舟过来了。
听说鸿远同意让他的团队做最后一轮融资陈述。他进门时还在笑,拍了拍朋友的肩,走到我跟前才敛起嘴角。
“工作还在?”
“在。”
“一个月多少钱?”
我抬头看他。
“你以前连我公司在哪儿都没问过。”
他皱眉:“提醒你一句,以后开销得自己付。”
“谢谢。”
我低头吃蛋糕,他的鞋尖还停在椅子旁边。
“林岁宁,你还挺有骨气。”
我没搭话,他便继续往下说。
“你住一晚酒店的钱,也就够你以前吃顿饭。靠那点工资,你能照以前那样花多久?”
旁边的人听见,转过身来。
“砚舟这话实在。岁宁,生活上得算着来。”
另一位太太说:“有份工作也好。包和首饰先缓缓,你以前买的那些东西,普通工资哪里负担得起。”
我把最后一点蛋糕吃完,放下叉子。
“你们今晚叫我来,是开扶贫会?”
沈砚舟的嘴角沉下去。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刚进门,你们就围着问工资,算开销。六个人,已经替我把往后的子安排完了。”
有人笑了两声,手指捏着杯脚。
“大家关心你。”
“听见了。”我把空盘子放回桌上,“一个包都替我省下来了。”
几个人没接话。沈父走过来,看了看沈砚舟,又看我。
“今天给知意办宴会,都少说两句。岁宁,来了就坐下吃饭,过去的事以后再说。”
我看着他招呼佣人添座位。昨天我的箱子从他脚边拖过去,他始终坐在沙发上,连今天这句“少说两句”也没讲。
我没再开口。
开席后,我坐在最边上。别人隔着我敬酒,我把椅子往里挪了挪,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和沈家交好的方太太问起我。
“岁宁,听说你昨天走的时候,连车也没带?”
“嗯。”
她叹了口气。
“你也太倔了。开了这么多年的车,带走能怎么样?”
沈母抢先开口:“是她自己不要。”
我放下筷子。
“你让我别拿不属于我的东西,车钥匙就在抽屉里,我放回去了。”
她握紧杯子。
“那是提醒你注意分寸。”
“我按你的话做了。”
方太太连忙笑着劝:“好了,吃饭吧,年轻人脸皮薄。”
她又转向我。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工资就那么多,照以前过子,怕是难。”
我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以前那些东西,我碰一下,砚舟就站在旁边提醒是谁买的。走的时候,我连个装行李的包都得放回去。那种子,您让我怎么留恋?”
桌边有人停下筷子。沈母脸色发白,盯着我面前的盘子。
沈砚舟把筷子拍在桌上。
“林岁宁,够了。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些,那现在就走。”
我抬眼:“你确定要我走?”
“这里是沈家,你想在这里闹,也得看看我们答不答应。”
我抬头看了一眼吊灯。餐桌还是那张红木的,边角有我小时候磕出的印子,客厅那幅油画挂了二十年。窗外的玫瑰开着,沈母每年都让人仔细修剪。
我曾经跟着他们,把这里叫作沈家。上午那份产权资料还放在我包里,纸张抵着包口。
回椅背。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连产权归谁也没问过?”
沈砚舟皱眉:“什么意思?”
我端起水杯。
“房东要是不续租,这栋房子你们准备怎么办?”
桌边静了片刻,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方太太也笑了。杯底碰上桌面,叮叮响了几下。
04
“房东?”
方太太笑得眼角挤出几道纹路。
“岁宁,你该不会想说,这房子是你的吧?”
我点头:“对。”
她愣了愣,笑得往椅背上靠。
旁边有人凑近耳语,声音恰好能传到我这里。
“昨天还好好的,搬出去一天就这样了?”
“受了这么大,总得缓缓。”
那人说着,往我脸上看了两眼,伸手拉了一下旁边人的衣袖。
沈母的脸沉下来。
“林岁宁,你闹够了没有?”
“云麓壹号A16栋,现在确实在我名下。”
沈砚舟冷笑。
“你知道这栋房子值多少钱?”
“知道。”
“开发商呢?”
“也知道。”
他抬手朝客厅一指。
“沈家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你总记得吧?”
“二十二年。”
他抬着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住了二十二年,房产证上也得写房主的名字。”
沈父放下酒杯。
“岁宁。”
他声音压得低,桌边的人跟着停了笑。
“你对家里有意见,可以私下谈。房子的事,别在饭桌上瞎说。”
“我说的是实话。”
他皱起眉。
“这房子当年由沈家长辈安排,产权关系你一个小孩子懂多少?”
我二十七岁了,在他嘴里还是小孩子。他指节敲了敲桌面,那是以前让我闭嘴吃饭时常做的动作。
沈母望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你以前说话都有分寸。知意回来,你心里有气,我知道。家里让你搬出去,你就编这些话?房产落在谁名下,有证可查,你怎么张得开口?”
她说到“谁名下”时,我想起昨天那句“别拿不属于你的东西”。当时她也是这样盯着我,嘴唇抿得薄薄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有产权证,那就照产权证办。占着别人的房子,总该把租约理清楚。”
沈母松开攥着餐巾的手。
“你能想明白最好。”
“所以我今天回来一趟。”
沈砚舟看着我:“回来什么?”
“收租。”
这次笑声从餐桌一直传到客厅。方太太拿纸巾按着眼角,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行,林房东,那你算算,我们欠你多少?”
“金额让律师核过再谈。”
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人。
“还请了律师?哪位啊,也陪你折腾。”
我刚要回答,沈砚舟打断了我。
“你在外面遇上什么人了?人家给你做几份资料,你就信这房子能归你?”
我把手肘撑在桌边。
“你可以等资料拿来,自己看。”
他笑了一声。
“凭你的收入,工作多少年才能买得起?”
“这房子是别人留给我的。”
“谁?”
旁边一位太太话:“天上掉下来的亲戚?”
我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她撇了撇嘴,转回头去。沈砚舟推开面前的杯子,侧过身和朋友说起工作。
有人扬声问:“鸿远那边快定了吧?”
沈父重新端起酒杯,沈砚舟嘴角也松开了。
“还在谈,进最后一轮了。”
“那希望挺大。”身旁的人端着杯子凑过来,“鸿远审出了名的细,能让你们进最后一轮,说明看好。十个亿拿到手,沈氏今年的报表得多漂亮。”
有人把酒杯递到沈砚舟面前,夸他有本事。
我抬头:“鸿远?”
沈砚舟看向我,手里的杯子在桌沿轻轻一碰。
“听过?”
“挺熟。”
他扯了扯嘴角。
“你接下来还要说,鸿远也归你?”
桌边又传来笑声。我想了想上午那份股权文件。
“我持有的股份,确实能说得上话。”
沈砚舟盯着我,短促地笑了一声。
“随便听见一个名字,你都敢往自己身上说。”
沈母把餐巾扔在桌上。
“岁宁,客人都在。你为了撑面子,话越说越大,打算怎么收场?”
我看着她,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没再解释。
屏幕恰好亮了。
周律师:
【林小姐,我到了。】
我回复:
【进来吧。】
沈砚舟见我低头打字,伸手敲了敲桌面。
“你到底走不走?”
“等个人。”
“谁?”
“律师。”
他嗤笑:“你真叫来了?”
“租约得有人经手。”
他往前倾了倾身。
“我最后说一次,这里是沈家。你再闹,我叫保安请你出去。”
我收起手机。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你记着。”
他刚张口,玄关传来佣人的声音。
“先生,外面有人找林小姐。”
沈父朝门口看去:“谁?”
佣人还没回答,门外的人已经开口。
“沈先生。”
沈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周律师?”
周律师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进门。窗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说笑的人也站了起来,往门边让了让。
他给林鹤年做过多年私人律师,老人去世后留下的大额遗产与资产交接,也由他经手。在座的人常和钱打交道,自然认得这张脸。
沈砚舟跟着起身。
“您怎么来了?”
周律师径直走到我面前,递上一叠文件,略微欠了欠身。
“林总,云麓壹号A16栋的产权交接已经全部完成。沈氏集团总部九层办公区的租赁文件,连同鸿远资本今天送来的股权确认书,都在这里。”
餐桌旁没人出声。佣人手里还托着一盘菜,停在过道上。
我接过文件,抬起头。
沈砚舟盯着我,手掌撑在桌边。沈母的嘴唇没了血色,沈父伸长脖子看文件上的字,刚才举起的酒杯忘了放下。
周律师继续说:“关于沈先生一家后续使用云麓壹号的租赁问题——”
我看向沈砚舟。
“先坐下吧。资料有点多,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