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距离订婚宴还有两天。
苏棠没有提前告诉我,便把陆淮接进了婚房。
我回去时,玄关处多了一双男士拖鞋。
客厅沙发上堆着陆淮的行李,书房门口摆满了纸箱。
我推开书房门,看见父亲留下的书柜已经被清空。
那些旧相册、手稿和奖状,全都被塞进箱子里。
陆淮穿着我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我的杯子。
“他最近不能独处,我让他先住这里。”
苏棠说得很自然。
“你问过我吗?”
“只是暂住,没必要什么都问。”
陆淮立刻放下杯子。
“我还是去住酒店吧,不能因为我影响你们。”
苏棠一把拉住他。
“你一个人住酒店,出了事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我。
“林砚,你站在门口什么?陆淮以为你不欢迎他。”
“他可以住酒店。”
陆淮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苏棠挡到他面前。
“你能不能别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这里是我的家。”
“也是我的家。”
“那书房呢?”
“暂时给他住。”
“暂时是多久?”
“等他病情稳定。”
“什么时候稳定?”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我怎么知道?”
陆淮蹲下收拾自己的东西,手肘碰到了茶几。
玻璃相框从桌边掉下来。
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伸手去接,掌心被碎玻璃划开。
相框砸在地上,照片裂成两半。
陆淮蹲在碎片旁,立刻开始道歉。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赔你一个新的。”
“我不要新的。”
“我可以找最好的师傅重新做。”
“我说了不要。”
苏棠冲过去抱住他。
“别看,先跟着我呼吸。”
她抬头看我。
“你先别说话,别他。”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照片。
“他弄坏的是我父亲的遗物。”
“相框坏了可以重新做,照片也能修,你一定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吗?”
“我不能原谅。”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拒绝她替我决定该原谅谁。
陆淮的身体僵了僵。
苏棠却像被我彻底激怒。
“你是不是故意利用你父亲,让陆淮背上愧疚?”
“不是。”
“那你为什么非要揪着不放?”
“因为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房间里静了一瞬。
苏棠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推到门外。
“你先出去冷静。”
“苏棠。”
“等你愿意好好说话,再回来。”
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张裂开的照片。
苏棠抱着陆淮往里走时,鞋底踩过照片边缘。
父亲的脸,正好被她踩裂。
她没有回头。
深夜下起暴雨。
我坐在楼道里,手掌的伤口重新渗出血。
凌晨一点,苏棠发来消息。
“明天订婚宴前,去向陆淮道歉。不要毁掉所有人的心情。”
我盯着那行字,删掉了聊天框。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房子里。
苏棠正在替陆淮确认宴会当天的流程,询问他能不能适应宴会上的灯光和人群。
她看见我,只淡淡说了一句:
“昨晚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闹。”
我没有回答。
我走进书房,从纸箱底部取出父亲那张被踩裂的照片,又把最后几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装进行李箱。
苏棠始终没有注意。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陆淮身上。
离开前,我站在门口看了这套房子最后一眼。
客厅里放着我们一起挑的沙发。
墙上挂着我们曾经选好的婚纱照位置。
书房里却已经没有我的东西。
我关上门。
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
6
订婚宴当天,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我穿着礼服走进休息室时,肩背上的伤口因为衣料摩擦,已经重新渗血。
苏棠看见我,只皱了皱眉。
“今天别再出问题。”
她没有问我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陆淮站在她身旁,脖子上挂着那枚玉坠,手指上戴着我的戒指。
苏母忽然发现玉坠不见了。
她说那枚玉坠原本放在休息室的首饰盒里,刚才还在。
酒店人员开始搜查。
没过多久,经理从我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了玉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陆淮脸色发白,立刻替我解释。
“林砚可能只是介意我戴过,想偷偷拿回来,他应该不是故意想弄丢。”
苏棠盯着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我放的。”
“那它为什么会在你口袋里?”
“调监控。”
我走到监控屏幕前。
陆淮却在门外忽然捂住口,呼吸急促地往后退。
苏棠立刻冲过去扶住他。
“别怕,跟着我呼吸。”
我站在监控前。
“把画面调出来。”
苏棠回头看我。
“林砚,你非要在今天他吗?”
“我只是要看监控。”
“你先向陆淮道歉。”
“凭什么?”
“因为他已经被你吓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
她甚至不愿意确认真相,只要陆淮表现出一点难受,就会立刻放弃调查。
就在这时,陆淮后退时撞上了香槟塔。
玻璃杯接连倒塌,碎裂声在休息室外响起。
我本能地推开苏棠。
碎玻璃划过我的肩背,礼服很快被血染透。
苏棠却越过我,抱住蹲在地上的陆淮。
我捂住伤口。
“叫人处理一下。”
她掰开我的手。
“你明知道他有心理问题,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争宠?”
那一刻,我终于连解释都不想要了。
宴会正式开始。
苏棠挽着父亲走进大厅。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过去一样,换好衣服,站在台上等她。
灯光亮起。
正前方的迎宾屏幕上,清晰显示出两行字。
新郎:陆淮。
新娘:苏棠。
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秒,宾客哗然。
陆淮脸色惨白,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棠停在红毯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我穿着染血的礼服,从侧厅走出来。
酒店负责人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棠冲到我面前。
“你立刻让酒店换回来。”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刚刚从陆淮手上取下来的男戒,放进她手里。
“所有人都说你们般配。”
我看了一眼陆淮。
“我成全你们。”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你是在报复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每一次都会选择他。”
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宴会没有取消。酒席、摄影、主持和流程都可以继续。只是站在你身边的人,换成你一直想要的陆淮。”
苏棠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机械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我的号码已经停用。
她打开共同账户,页面显示解除绑定。
她又查婚房产权,交割手续已经完成。
婚礼相关的款项、旅行订单和所有共同安排,也都在她面前变成了无法撤回的结果。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我不是在闹脾气。
“你什么时候做的?”
“在你把我的戒指借给他,把我的玉坠给他,把我的书房让给他的时候。”
“林砚,你不能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们马上就要订婚了。”
“你可以继续。”
“没有你,我怎么继续?”
我看向台上的陆淮。
“不是还有他吗?”
苏棠死死拽住我的手。
“别走,我们重新开始。”
我一点点拿开她的手。
“六天前,我还在等你回头。”
她怔怔看着我。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等了。”
我转身走出酒店。
苏棠追到门外时,车门已经在我面前合上。
车驶向车站。
肩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父亲那张裂开的照片安静贴在口。
我没有回头。
进站、检票、上车。
列车启动前,手机亮了一下。
苏棠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林砚,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了很久,删除了那条消息。
列车驶离站台。
城市在窗外一点点后退。
这一次,我终于离开了她,也离开了那个永远要求我懂事、退让和原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