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午后，裴照川给我带了一包桂花糖。
纸包还是山下那家老铺子的。
我第一次随他下山时，只买过一次，他竟记到如今。
“药师说你今没怎么吃东西。”
他坐到我榻边，将糖放在桌上。
“先垫一垫。”
我看了那包糖许久。
“青梧铃呢？”
裴照川沉默一下。
“再放她那里一夜。”
我笑笑，没有再追问，而是自顾自的吃起了糖。
糖还是甜的。
甜意化在舌尖，却不知为何，只剩下一点发腻的苦。
裴照川见我肯吃，神色松了些。
“等这几过去，我带你下山。”
“你不是一直想看城南的木芙蓉？”
我抬头看他。
偏偏这时，系统声又响了起来。
“宿主请注意。”
“任务期限仅余一。”
裴照川眼底那点温意，慢慢淡了。
我捏着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的温柔，也总有尽头。
门外就在这时传来哭声。
江扶瑶被人扶进来，脸色雪白，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
“师兄......”
她一见裴照川，眼泪便落下来。
“别怪师姐，是我自己不该来取青梧铃。”
裴照川骤然起身。
“谁伤的？”
江扶瑶咬着唇不说话，只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满屋人的目光便都落在我身上。
我甚至觉得荒唐。
“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下过床。”
江扶瑶忙摇头。
“不是师姐亲手伤的，是青梧铃忽然反噬......大约是师姐不愿我用，暗中催动了本命禁制。”
我抬眼看她。
“我的法器在你手里，我人在这里半死不活，倒还有本事隔着半座山你？”
裴照川眉心皱得很深。
半晌，却只说：
“你先同阿瑶道歉。”
我的心忽然就静了。
“我没做。”
裴照川看着我，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是不是你做的，之后再说。”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裴照川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她寒毒刚稳，受不得。”
“你低一次头，这件事便过去了。”
我望着他，许久才明白。
原来真相从来不重要。
只要受委屈的人是我，便可以过去。
我轻声道：“我不道歉。”
裴照川脸色冷下来。
“阿蘅。”
“别这样叫我。”
我第一次打断他。
“你今来送糖，是怕我不够难过，是吗？”
他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声音反倒轻下来。
“先哄一哄，再伤得重些。”
“这样是不是降得更快？”
那一瞬，裴照川的脸色几乎变了。
他的手猛地扣住我的颈侧。
力气大得惊人。
我后背撞上床柱，眼前瞬间发黑。
“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被掐得喘不过气，却还是望着他。
“你怕什么？”
裴照川手指僵住。
江扶瑶忽然哭着扑过来。
“师兄，你别伤师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要她道歉了......”
这一声像是提醒了他什么。
他猛地松手。
我伏在床沿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缓过来时，脸上已经湿了。
裴照川似乎怔了一下。
成婚三年，这是他第一次见我在他面前掉眼泪。
可还没等他开口，江扶瑶忽然红着眼唤了一声：
“师兄......”
再看向我时，脸色反而比方才更难看。
“道歉。”
我擦去唇边的血。
“不。”
他闭了闭眼。
下一刻，灵压骤然落下。
我本就失了青梧铃，双腿再承不住，膝骨重重砸在地上。
一声闷响。
疼痛直钻脑海。
右膝骨折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裴照川似乎也没料到会这样，伸手便要扶我。
我却用最后一点力气躲开。
掌心那颗没有吃完的桂花糖，被我死死攥住。
系统响起。
“目标爱意值下降。”
“当前爱意值：二。”
裴照川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掌心碎掉的糖，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
“裴照川。”
“往后别给我买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
我一点点摊开掌心。
“太甜了。”
“我如今吃不惯。”
4
宗门大典那，天晴得很好。
我右膝断着，被人用软轿抬上问道台。
来接我的弟子只说了一句：
“宗主有令，夫人今一定要到。”
我没有问为什么。
爱意值还剩两点。
裴照川总要想法子，将它耗净。
问道台上钟声三响。
裴照川一身玄衣立在高阶之上，江扶瑶就在他身侧，腕间还系着我的青梧铃。
他看见我，目光落在我的右膝。
“怎么没上夹板？”
我险些笑出来。
昨亲手压断我膝骨的人，今倒嫌旁人照顾不周。
“宗主叫我来，不会只是问腿吧？”
裴照川静了一瞬。
系统恰在此时响起。
“任务剩余时限：半个时辰。”
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再抬眼时，神色已经冷了。
“沈蘅，上来。”
我扶着轿沿站起，一步一步往上走。
右膝每落一下，都疼得钻心。
三年前结契，也是在这里。
那石阶铺满红绸，我嫌裙摆累赘，他索性下来牵我。
“慢些。”
他说。
“我等你。”
如今还是这段石阶。
他站在尽头，却只冷眼看着我一个人走完。
案上放着一纸断契书。
裴照川把笔推到我面前。
“签了。”
我看着他。
“你要同我解除道侣契？”
“是。”
“然后同她结契？”
江扶瑶低下头。
裴照川却看着我，答得很平静。
“是。”
系统轻响。
“目标爱意值下降。”
“当前爱意值：一。”
只剩最后一点了。
我低头看着那纸契书。
“若我不签呢？”
话音刚落，一股灵压骤然压在肩头。
我膝下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断骨撞上石面，疼得眼前发白。
四周传来一阵惊呼。
裴照川却没有收手。
“现在呢？”
我撑着地面，喘了口气。
“不签。”
他眸色彻底冷了。
灵压又重一层。
伤处像被生生碾开。
我疼得指尖发颤，抬头看他。
“你就这么急着娶她？”
他沉默一瞬。
“是。”
最后一个字决然落下，我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裴照川俯身，将笔重新塞进我手里。
“写。”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好。”
裴照川的手忽然僵住。
我抽回手，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蘅。
写到最后一笔时，倒想起许多年前，他曾嫌我字写得太轻。
“落笔要稳。”
我那时笑他：“名字而已，写那么认真做什么？”
他替我按住纸角，只道：
“有些名字，一辈子只写这一回。”
那时听来郑重，如今才知，世上的话原是最做不得数的。
谁知这个名字，到底还是写了第二回。
前一回是结缘，这一回，却是作罢。
随后割破指尖，将血印按了上去。
道侣印开始发烫。
裴照川也落了血。
红光一闪，腕间那道陪了我三年的印记，寸寸淡去。
真要散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不闻雷声，也不见风雨。
可系统仍没有响。
于是片刻后，他转身，当着满宗上下牵住江扶瑶的手。
“待扶瑶身子好些，我会同她结契。”
江扶瑶红了眼。
青梧铃在她腕间轻轻作响。
那声音我太熟。
从前裴照川嫌吵，有一回半夜被惊醒，皱着眉替我把铃上的小坠子裹进软布里。
第二我醒来，他却又拆开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罢了，还是响着好。”
那时我不懂。
可等我终于明白时，铃声还是旧声，腕上却早已换了人。
我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最后那点东西，也终于淡了。
“那便恭喜宗主了。”
系统声终于响起。
“目标爱意值下降。”
“一。”
“零。”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奖励九转还魂丹已发放。”
一道金光落进裴照川掌心。
赤色玉瓶凭空出现。
他盯着那只瓶子，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我也看着。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三年夫妻，断掉的膝骨，被夺走的青梧铃，还有今这一纸断契书。
最后都换成了他掌心里这一枚丹。
我撑着桌案站起身。
裴照川下意识伸手。
“沈蘅。”
我避开了。
“宗主已经如愿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长阶下走。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再次响起。
“检测到目标主动放弃道侣关系。”
“情感状态重新判定中——”
裴照川猛地抬头。
我脚步未停。
片刻后，那道冰冷的声音响彻识海。
“检测到目标爱意彻底耗尽。”
“情感状态判定完成。”
“此后不可恢复。”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我回头。
那只裴照川费尽心思才得到的九转还魂丹，摔在了地上。
他却连看也没看。
只定定望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什么叫——
“不可恢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