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庆祝宴结束后,妈妈带我上楼。
她推开原来的卧室,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喜欢吗?”
房间重新刷成了粉色。
床上堆满洋娃娃,书桌上放着一套高中生才会喜欢的文具。
衣柜里挂着几十条裙子,全是我十八岁以前的尺码。
妈妈以为,只要把四年前的房间复原,我也会变回四年前的女儿。
她拿起一只白色兔子玩偶,塞进我怀里。
“你小时候抱着它才肯睡。”
我摸着崭新的绒毛。
“原来那只呢?”
妈妈怔了怔。
“旧了,早扔了。”
我点点头。
就像我的大学、我的工作、我没来得及治的病。
她认为旧的东西扔掉,再买一件一样的就好。
妈妈坐到床边,拿出一叠银行卡。
“你这些年给嘉树的钱,我们一分没动,全存着呢。”
“加上测试奖励,一共有一百二十万。”
她把卡放到我手中,笑得很温柔。
“想买车还是留学,随你。”
我握着那张卡。
四年前,我最需要的不是一百二十万。
是妈妈在债主上门时出现一次。
是我心脏疼到跪在地上时,嘉树替我拨一个电话。
是有人告诉我,不用拿命证明自己不是白眼狼。
可那时候,他们都在等我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门外响起敲门声。
爸爸拿着一份文件进来。
“知微,签个字。”
那是一份保密协议。
上面写着,我不得向外界透露这场测试的具体内容,以免影响公司和沈家的名誉。
妈妈拍拍我的肩膀。
“你爸也是没办法。”
“车祸、债务都是为了教育你,外人不了解,会乱说。”
爸爸把笔递给我。
“你既然通过了测试,就该懂得为家里考虑。”
我看着纸上的“自愿”两个字,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我撕掉录取通知书,去冷库签第一份用工合同。
老板也问我是不是自愿。
我说是。
因为妈妈说,受过恩的人,没有资格只顾自己的前途。
笔尖落到纸上,我的手抖得几乎写不出名字。
爸爸满意地收起协议。
妈妈则抱住我。
“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
口的疼痛骤然加重。
我推开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
一口血落进洁白的水池。
门外,妈妈担忧地敲门。
“知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望着镜子里青白的脸,第一次想告诉她真话。
“妈,其实医生说我......”
楼下忽然传来嘉树的喊声。
“妈,快来选照片!”
“摄影师等着拍全家福呢!”
妈妈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先洗把脸。”
“今天好不容易团圆,别让大家等。”
她匆匆下了楼。
我扶着水池站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可妈妈等了四年,才肯重新认我这个女儿。
我不想在第一天,就让她失望。
4
摄影师让一家四口靠近些。
爸爸和妈妈坐在中间,嘉树站在爸爸身后。
妈妈朝我招手。
“知微,站妈妈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被安排在全家福的正中央。
从前家里拍照,我总是站在最边缘。
妈妈说,我是养女,亲戚看见了不好解释。
闪光灯亮起时,她握紧我的手。
“笑一笑。”
我努力弯起嘴角。
摄影师却放下相机。
“姐姐脸色太白了,要不要先休息?”
妈妈替我补了一点口红。
“她在外面吃了几年苦,气色当然差。”
“拍完我就带她去做全套检查,好好补回来。”
爸爸也笑着接话。
“以后有的是时间养。”
有的是时间。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竟然觉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照片拍到一半,我的视线开始发黑。
我只能死死掐住掌心,靠疼痛维持清醒。
嘉树站在旁边,低声问我: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爸妈都是为了你好。”
我看向他。
“我住院那次,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
他避开我的目光。
“妈妈说,再坚持半年,测试就结束了。”
“而且医生后来不是把你救醒了吗?”
原来在他们眼里,只要没有当场死去,便算不上真正的危险。
我没有再问。
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我扶着楼梯往上走。
妈妈在身后叫我。
“蛋糕还没切呢,你去哪儿?”
“我去拿一样东西。”
病危通知书还藏在我的旧外套里。
我想把它交给妈妈。
既然测试已经结束,我也不必再独自忍着了。
可走进卧室后,我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张通知书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床边。
我俯身去捡,身体却重重摔在地毯上。
楼下传来欢快的生歌。
妈妈正在教嘉树唱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一句。
她唱错了词,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躺在地上听着,眼前渐渐模糊。
原来妈妈笑起来,还是和四年前一样。
我想喊她。
可口像压着一块巨石,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终于被推开。
妈妈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进来。
“知微,还生气呢?”
“大家都在等你,你怎么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蛋糕掉在地上。
油溅上我的手背,我却感觉不到温度。
妈妈跪下来,慌乱地将我抱进怀里。
“知微?”
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响起。
她颤着手接通。
医生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请问您是沈知微的家属吗?”
“她已经失联三天了。”
“她的心脏随时可能停跳,必须立刻送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