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晚棠当然拿不出钱。
她寄居谢府三年,嘴上说不愿白吃白住,实际一绣线都记在公账上。
从前那些账,是我填的。
如今我不填了,谢府一天都撑不下去。
午后,谢沉舟终于来了。
他还穿着赴宴的绯色官袍,一进门便皱眉。
“知微,别闹了。”
没有询问。
没有解释。
直接定了我的罪。
我正核对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头也没抬。
“谢状元有事?”
他听见这个称呼,神色沉了沉。
“祖母被你气病了。”
“府里乱成一团,你满意了?”
“她病了找大夫,府里乱了找宗妇。”
我抬头。
“找我做什么?”
谢沉舟压着怒气坐下。
“晚棠不懂管家,你明知如此,何必为难她?”
“你先回去把账理清。”
“等我处理完她叔父的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又是交代。
这两个字,我听了十年。
他落榜时,说高中后给我交代。
他母亲嫌我商户出身,说入仕后给我交代。
如今别人成了谢家长媳,他仍让我等。
我抽出一份单子,推过去。
“正好,你来了。”
“把这些东西还我。”
谢沉舟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单子上有城东别院、三百亩良田,还有谢府如今住着的三进宅院。
房契地契,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你要收回宅子?”
“是。”
“知微,你非要做这么绝?”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好笑。
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叫绝。
他们拿我的银子养全家,倒叫情分。
“给你们三搬走。”
谢沉舟猛地攥紧单子。
“我不同意。”
“那便衙门见。”
“你!”
门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林晚棠站在那里,眼泪摇摇欲坠。
“姐姐是不是容不下我?”
“若因为我,让谢家没了住处,我走便是。”
她说着转身,脚下一软,直直往谢沉舟怀里倒。
谢沉舟下意识接住她。
“晚棠!”
她捂着口,哭得喘不上气。
“我只是想有个家,为什么这么难?”
谢沉舟心疼得眼都红了。
再看我时,只剩失望。
“沈知微,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善良,大度,从不会拿钱人低头。”
我点了点头。
“对。”
“以前我蠢。”
他僵住。
我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定亲玉佩从腰间解下。
他神色微变。
“你什么?”
我松开手。
玉佩砸在青砖上,裂成两半。
谢沉舟几乎本能地推开林晚棠,弯腰去捡。
“沈知微!”
“这是我们的定亲信物!”
他终于慌了。
我却只觉得轻松。
“现在不是了。”
“还有,别再叫得这么亲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来的手。
“谢大人,我嫌恶心。”
当天晚上,摄政王府送来嫁衣。
金线绣凤,霞光流转。
青黛小心翼翼地问我。
“姑娘,谢大人若知道您要嫁的是摄政王,会不会后悔?”
我摸着嫁衣上的并蒂莲,淡淡道:
“后悔是他的事。”
“与我无关。”
第四章
三期限一到,我带人去收宅子。
谢家大门紧闭。
门外挂满红绸,像是在故意与我叫板。
我让人敲门。
出来的是谢家三姑娘谢明珠。
她挡在台阶上,满脸讥讽。
“沈知微,你还真带人来了?”
“我哥已经是状元郎,这宅子住着未来朝廷重臣。你敢收,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房契在我手里。”
“状元也不能强占民宅。”
她噎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不就是想我哥低头吗?”
“别装了。你的箱笼还留在府里,不就是等他接你回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院中摆着几只破箱子。
里面装的,全是谢家不要的旧衣。
至于我的首饰、字画和母亲留下的摆件,早已不见踪影。
我看向管事。
“搜。”
谢明珠立刻急了。
“谁敢!”
王府侍卫向前一步,她瞬间没了声音。
没过多久,丢失的东西便从林晚棠院里搜了出来。
连母亲的牌位,都被塞在杂物间。
牌位上落满灰。
边角还缺了一块。
我盯着那道裂痕,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林晚棠匆匆赶来,红着眼解释。
“姐姐,我不知道这是伯母的牌位。”
“丫鬟说是不吉利的旧木头,我才让她们收起来。”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
清脆得整个院子都静了。
林晚棠捂住脸,不敢置信。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动我的东西,我可以报官。”
我指着地上的牌位。
“动我母亲,你最好祈祷她老人家肯放过你。”
谢沉舟从外面冲进来时,正好看见林晚棠哭。
他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沈知微,你疯了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你让晚棠以后怎么见人?”
我没有辩解。
只将牌位抱进怀里。
谢沉舟看到牌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事或许是误会。”
“我让晚棠给你赔礼便是。”
又是这样。
我被人剜了心,他觉得一句赔礼就够。
林晚棠抽泣着拉住他的衣袖。
“沉舟哥哥,别怪姐姐。”
“她最近心里不痛快,拿我出气也是应该的。”
谢沉舟越发恼怒。
“她有什么不痛快?”
“我答应过会娶她,还不够吗?”
他看向我,像终于下定决心。
“知微,三后,我抬你进府。”
“晚棠为正妻,你做贵妾。除族中祭祀外,你们吃穿用度一概相同。”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体面。”
谢家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周氏甚至笑道:
“还不快谢恩?”
“一个商户女能做状元郎的贵妾,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我抱着母亲的牌位,没忍住笑出了声。
“贵妾?”
“谢沉舟,你拿什么娶我?”
“拿我的宅子,摆你的喜宴?”
他脸色难看。
“你非要在这时候算钱?”
“夫妻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我纠正他。
“我们不是夫妻。”
“马上就是了。”
他语气笃定。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你今天做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给你一个名分。”
谢沉舟走近两步,声音放软。
“知微,台阶我给你了。”
“别再倔了。”
“今晚搬回来,之前的事,我不与你计较。”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
“摄政王府送聘!”
数十名侍卫抬着朱漆聘箱,堵满整条长街。
宫中礼官手捧圣旨,缓步迈入谢府。
谢沉舟眉头紧皱。
“摄政王下聘,为何来这里?”
礼官看了他一眼。
“听闻沈姑娘在谢府,王爷特命我等前来。”
谢沉舟的表情顿时僵住。
“沈姑娘?”
“哪个沈姑娘?”
礼官没有回答,只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沈氏知微,性秉温庄,才德兼备,特赐婚于当朝摄政王萧承渊,册为......”
谢沉舟猛地转头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