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书店靠窗的几张阅读桌坐满了人，空调呼呼吹着，收银台旁还堆着我上午没拆完的纸箱。赵婷坐在里面，拿扫码枪抵着下巴，半天没翻一页进货单。
我把包塞进柜子，站到出风口底下。
还是这里好。
冷气免费，喝水免费，连脸色都只用看店长一个人的。
赵婷抬头看我：“这么快就回来了？”
“再聊下去，我怕自己留下案底。”
我拧开水杯灌了两口。咖啡钱退了，嘴里的苦味还在，这家店售后有漏洞。
她放下扫码枪，往旁边挪了挪。
“怎么了？”
“长了张人模人样的脸，开口就嫌我用AI写稿，说挣钱省事。”
“他懂什么啊，你昨晚熬到几点？”
“可不。我活的时候他睡觉，我收钱的时候他醒了，赶得真巧。”
赵婷笑出了声，靠窗有人抬头，她赶紧捂住嘴。我拖过一把矮凳，坐到收银台后面，压低声音继续骂。
“自己喝咖啡点最贵的，最后让他买单，脸拉得能扫地。我都怕他借把尺，量量我喝了多少，按毫升扣钱。”
“这种人你还跟他聊？”
“看他长得好，多忍了两句。”
我掏出小镜子，嘴上那点口红已经喝没了。
“早知道擦个润唇膏就来，这支贵。”
“赶紧算了吧，谈起来有你受的。”
“放心，他现在跪下，我都先找找附近有没有摄像头。”
赵婷又笑了一下。抽屉里的手机震动，她拉开看了眼，笑意淡下去，连着屏幕一起扣了回去。
我把镜子收好，拿胳膊碰她。
“你呢，对着手机运什么气？”
“有个人最近一直在追我。”
哎哟，还有下半场。
我连凳子都往她那边挪了挪。
“展开说说。”
“天天来找我，问我喜欢什么，说想多了解我。”她抠着手机壳边缘，“今天又看上个条件不错的，发给我，让我也看看。”
“让你帮忙参谋？”
“他说最后那段写得挺真诚。”
“好家伙，他还挺会省事，追姑娘顺便征用一个婚介。”
赵婷扯了下嘴角。
“我没回，他又发了好几条。”
“别回。回头人家谈成了，还得请你坐媒人那桌。”
她把抽屉推回去，撞得台上的笔筒晃了晃。
“明明是他先来找我的，现在弄得我像上赶着。”
“谁上赶着了？他爱看谁看谁，让他拿个号码牌挨个排去。”
赵婷点点头，从进货单底下抽出一袋饼，拆开递给我。
我拿了一块。
姐妹，吃。
今天这破班，咱俩算工伤病友。
有个客人过来结账。赵婷扫码，我替她撑开纸袋，把书装进去。等人走远，她才凑过来问：“你那个还联系吗？”
“算了，我怕被气折寿。”
“也是，男人这张嘴，听听就行。”
“尤其长得好的。”
正说着，玻璃门外多了道人影，我低头掸裤子上的饼屑，赵婷已经收起笑，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江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礼袋。袋子边缘系着细缎带，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
嘴里的饼瞬间不香了。
他大约没看见我，径直走到赵婷面前。
“给你带了点东西。上午惹你不高兴了，跟你赔个礼。”
我看看礼袋，又看看他。
嘿。
同一张嘴，还分付费版和免费版。
赵婷把手背到身后。
“拿回去吧。”
“你先听我说。”
江杉说完，视线落到我脸上。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在这儿上班。”
他看了眼我们中间拆开的饼袋。
“你们认识？”
“我学妹。”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却突然福至心灵——赵婷刚才说，天天来找她的那个，今天又看上了别人。
这位刚从咖啡厅出来，转头买了礼物，跑到她面前赔小心。
夭寿啦，这渣男两头骗！
我瞬间脑补出前因后果，噌地站起来，“你追着我学妹，还约我出来相亲？！”
赵婷的手碰到了扫码枪，咣当一声。
江杉张了张嘴，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
“白佑，你把话——”
“学姐。”
赵婷叫了我一声。
我转头，正准备让她看清这人的嘴脸，却看见她把那袋饼拿回了自己手边。
“你刚才怎么没说，你见的是他？”
什么意思？我帮你出头你把我当情敌了？？
4
书店的小休息间挨着库房，折叠桌上摆着半袋吐司，电风扇转到我这边，吹来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梁姐嫌我们吵，把人全赶了进来，自己去前面看店。
赵婷站在桌子另一头，手指绞着围裙带。
“学姐，你知道他在追我，还跟他出去，回来又劝我别理他，你什么意思？”
“我刚知道他追的是你。”
“那你怎么还答应见面？”
我看着她。
嚯，这人属漏斗的吗，一句话左耳进右耳出。
“赵婷，你听不懂‘刚知道’三个字？我有这本事提前算出谁追你，我还顶什么班，门口摆摊算姻缘去了。”
她眼圈红了。
“我一直拿你当学姐。”
“别，我不给猪当学姐。”
“白佑。”江杉往她旁边站了一步，“你凭什么骂她？”
我忍不住大翻白眼，“心疼了？心疼还出来见别的姑娘？这里最糟心的就是你！”
江杉瞬间气红了脸，“我对婷婷是真心的！由不得你来胡乱揣测！”
“那你说说真心在哪，我听着，省得冤枉了你这位情圣。”
他把礼袋往桌上一放。
“这一个月，我下班绕半个城来这里。她排什么班，我就什么时候过来。”
我瞥了赵婷一眼。
她低着头，没说话。
“公司考勤都没见你这么上心吧。”
“她吃饭没个准点，我给她带晚饭。”
“你给她带了什么？”
“沙拉。”
我看向桌上拆开的泡面叉子。
赵婷把围裙带缠得更紧。
“她一天搬几箱书，你给她喂草？难怪刚才饿得啃饼。”
江杉皱眉。
“她说要减肥。”
“她还说男人靠不住，你怎么偏偏漏听这句？”
赵婷猛地抬头。
我朝她一摊手。
你说的，别赖我。
江杉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她喜欢看小说，我专门下载软件，每天抽时间看，就想跟她多聊几句。”
“看几本了？”
“最近工作忙，刚看完一篇。”
我点头。
“辛苦了，这阅读量，放幼儿园能领朵小红花。”
他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我低头拨了下指甲边，等着他往下报功劳。
“我把看完的小说发给她，说结尾写得真诚。”
赵婷了一句。
“那你倒说说，哪里真诚？”
“男主辞职陪女主回老家，开了间小店，最后结婚——”
咦。
这剧情有点耳熟。
我抬起头，江杉已经看了过来。
“我说的是故事结尾，她往下翻，翻到一份征婚资料。姓名、职业、联系方式，一样不少。”
我手指停了。
“等等。”
“我才要问你，白佑，你到底想什么？”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朝向我。
“我循着联系方式找作者处理，你上来就认了资料是你的。我哪句话说过要跟你相亲？”
截图里是我昨晚刚交出去的小说。
我往下看。
【白佑，性格温柔，热爱生活，厨艺良好……】
眼熟。
眼熟得我想把眼睛捐了。
我抢着把截图放大，底下连联系方式都印得清清楚楚。
赵婷凑过来看。
“学姐，真是你？”
先别叫了，你学姐现在需要人工呼吸。
昨晚两个文件都丢在工作区，我困得眼皮打架，导出后直接提交，连最后多出来的东西都没看。
我手忙脚乱翻出手机，点开作者后台。
删掉，赶紧删掉。
作品封面上却压着一条灰色提示。
我点进去，一张通知弹了出来。
【作品含个人联系方式及征婚引流信息，已封禁。】
我连点两下编辑，入口也是灰的。
江杉还在旁边问我到底知不知情。
我已经顾不上回嘴，盯着屏幕，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夭寿啦。
我妈怕我嫁不出去，AI直接把我打包上架，平台连夜给我下架。
手机顶端又跳出房东的消息。
【小白，月底房租记得提前准备。】
我捏着手机，终于笑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