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半月后,裴珏班师回京。
苏晚棠母子从侯府正门入府。
婆母亲自等在门前。
承安才下车,她便红着眼把孩子抱进怀里。
“祖母的乖孙,可算回来了。”
我站在回廊下。
裴珏一眼看见我,大步过来便解自己的披风。
“又站风口。”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落了空。
他顿了顿,仍笑着把旁边半开的窗关严。
“还气?”
“行,是我不对。”
“等府里安顿好,我陪你去庄子住几。”
午后,族老上门。
案上摆着认亲文书。
婆母亲手推到我面前。
“苏氏以平妻入门,承安到底是阿砚唯一的儿子。”
“你膝下无子,把他记在你名下,将来承爵也从你这里出。”
族老补了一句。
“裴氏祖制,平妻所出虽能入谱,却不得承世爵。”
“承安若要入嫡支,只能记在正妻名下。”
我只看一眼。
“不要。”
满堂骤静。
裴珏先开口。
“别她。”
我抬眼看他。
下一刻,他握住我的手,拇指摩挲我冰冷的指节。
“只是落个名。你不必养,也不必管。”
“我知道你看见承安,会想起从前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可宁宁,正因为你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才更该知道,一个孩子若被人指着说来路不正,有多可怜。”
“所以我的孩子没了,还得替你的孩子铺路?”
裴珏脸色微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门外忽然响起孩子的笑声。
承安跑进来。
腰间一块白玉长命锁随着步子叮当作响。
我呼吸一下停住。
那只长命锁,是我有孕时亲手画的。
正面刻长命百岁。
背面刻宁宁长安。
孩子没了以后,婆母嫌晦气,把它收进库房。
裴珏看见我的脸色,顺着目光望过去。
“怎么了?”
“那块锁,哪来的?”
管家愣了愣。
“侯爷前说小公子没有趁手的玉物,叫奴才去库房挑块好的。”
“奴才见这块玉质最好,便取了出来。”
裴珏神色一僵。
他显然只看过正面的长命百岁。
我走过去,翻过玉锁。
背面的“宁宁长安”,已经被孩子的衣带磨得发亮。
裴珏脸色彻底白了。
“宁宁,我没看见。”
我点头。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他不是故意羞辱我,只是忘了那个孩子,忘了这把锁,也忘了背面刻着什么。
裴珏立刻蹲下替承安解锁。
孩子被吓得哭起来。
他又下意识替孩子擦眼泪。
“爹不是凶你。这个不是你的,爹给你做新的。”
我看着他抱孩子的姿势。
很熟练。
六年前,我曾想过,他第一次抱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如今答案有了。
只是不是给我的。
我拿起桌上的认亲文书,撕成两半,又两半。
“他的娘还活着。”
“轮不到我做母亲。”
婆母气得发抖。
“你非要一家人都难堪?”
“这一家人里,什么时候真正有过我?”
裴珏追出来,握住我手腕。
“宁宁,玉锁我还你,认亲你不愿就算了。我也会同母亲说清楚。”
说着,他又下意识替我拉好披风。
“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轻轻抽回手。
“什么都不用做。”
那一刻,裴珏眼里第一次有了不安。
4
三后,我主动替苏晚棠备平妻礼。
裴珏却来得更勤。
这一晚,他带回一盒红珊瑚,进门先摸炭盆。
“怎么烧得这么小?”
他叫人添炭,又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苏晚棠也有?”
裴珏顿了一下,失笑。
“她只有一串旧的。这盒是我在雁门走了三条街挑出来的,最衬你。”
“宁宁,我回来以后,哪一晚不是先来看你?”
“晚棠救过我的命,我不能把她丢了。可你也不能因为我欠她,就把我七年对你的心全抹掉吧?”
他说到最后,竟有些委屈。
我把珊瑚放回去。
“平妻礼哪?”
“后。”
“我替你办。”
“我就知道。”
他低头碰了碰我额头。
“你舍不得我左右为难。”
我从案下取出和离书。
“那你也替我办件事。”
他看见那三个字,笑意淡了。
“还没闹够?”
“签。”
裴珏盯了很久,忽然提笔落名。
“行。”
婆母赶来时,他连指印都按好了。
“阿砚!你疯了?”
裴珏把文书推给我。
“让她出去住三个月。”
“她十七岁嫁我,七年没过几自己的子,出去看看也好。”
他看着我。
“这张纸你拿着,省得总觉得我困着你。三个月后想回来,叫人给我递句话。”
“我亲自去接,绝不笑你。”
我收好和离书。
“记住。”
他不知道,青梨昨已经带回江南舅家的信。
母亲族兄也暗中找好了官署的人,只等我一句话,便拿这张已经签字画押的和离书去落印更籍。
我却让他们压着不发。
平妻礼那,我仍坐在正妻的位置上。
苏晚棠来敬茶,我没有刁难。
裴珏见我接了茶,眼底最后一点不安也散了。
承安入族时,我没有露面。
宴散后,裴珏带着酒意进来。
他替我扶正鬓边珠钗。
“总算都安稳了。”
“明年中秋,我带你去江南住一个月。”
我问:“苏晚棠呢?”
他顿了顿。
“她头一年正式入门,中秋总不好把她母子丢下。”
见我安静,他又捏了捏我手指。
“后年。”
“后年中秋全陪你,行不行,祖宗?”
七年前他说,中秋月圆,他一定回来。
七年后,他仍觉得我会等到后年。
我轻声道:“好。”
当晚亥时,我让青梨送出信物。
早已等在官署外的舅家人拿着和离书入内落印。
更籍的凭文送回裴府时,已经过了子时。
我把中馈钥匙压在凭文下,带走自己的嫁妆、母亲遗物,以及属于我的半块玉。
三更,我离开裴府。
天亮时,裴珏带着我最喜欢的杏仁月饼推开空房。
先看见桌上的钥匙。
再看见了那张昨夜已正式生效的和离凭书。
他盯着上面鲜红的官印,手中还散发着热气的月饼簌簌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