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天晚上,主办方安排庆功预热直播。
原定流程里,我会和林疏月一起接受采访,讲《长相守》创作背后的故事。
开播前十分钟,主持人过来找我。
“周老师,林老师那边调整了嘉宾。”
她递来一张新流程卡。
我的名字被划掉,换成了谢临。
“她怎么说的?”
主持人有些尴尬。
“林老师说您不喜欢露面,谢临又是明天的合唱嘉宾,正好提前培养默契。”
我确实不喜欢镜头。
可过去每一次,她都会在开场时说:
“这首歌的另一个主人,坐在台下。”
今天,她连我的座位都给了别人。
直播开始后,我站在监视器后检查音频。
主持人问谢临,第一次与林疏月合唱经典曲目,有没有压力。
谢临看了她一眼。
“有。但疏月姐告诉我,歌不会永远停在过去。”
弹幕迅速刷起来。
【好般配。】
【姐姐看他的眼神也太宠了。】
【旧歌新唱,这是要开启新阶段了吗?】
主持人顺势追问:“疏月怎么看?”
林疏月握着话筒,笑意温柔。
“我觉得一首歌真正活着,就是它能遇到新的声音。”
没有人提起我。
好像那九年的曲谱、通宵修改的录音和她最难时陪她跑过的三十七个城市,都只是歌曲诞生前无关紧要的杂音。
采访结束,谢临忽然拿出手机。
“疏月姐,我还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音响里响起一段钢琴旋律。
只听前四个音,我的后背便僵住了。
那是《余生》。
是我还没完成的新歌。
一个月前,我只在家里的琴房弹过一次。
那晚林疏月靠在钢琴旁,问我歌名。
我说暂时保密。
她笑着猜:“是不是写给我的?”
我没有否认。
现在,那段从未公开的旋律,被谢临放在直播里。
“这是我和疏月姐最近一起打磨的新作品。”
他说。
台下响起掌声。
我穿过工作人员,直接走进镜头范围。
直播间短暂安静。
林疏月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周叙,你怎么上来了?”
我看向谢临。
“这段旋律,从哪里来的?”
他握着手机,神情无措。
“疏月姐发给我的。她说是家里的一段废稿,让我试着续写。”
废稿。
我花了四个月,写给结婚七周年的歌。
被她从家里的录音设备里导出,交给了另一个人。
林疏月起身拉住我的手臂,压低声音。
“现在在直播,有什么事结束再说。”
“先回答我。”
她沉默几秒。
“我只是觉得那段旋律放着可惜。小临很有灵气,也许能给你一些新想法。”
“你问过我吗?”
“我们是夫妻。”
她的声音更低,“一段旋律而已,你为什么要分得这么清?”
我看着她。
原来亲密到了她这里,意味着我的心血可以任她分配。
主持人匆忙切入广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林疏月松开我。
“你满意了?”
“谢临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直播,你非要让他下不来台?”
谢临站在一旁,眼眶微红。
“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那不是废稿。”
他说完,把手机里的文件删了。
雪落在屏幕、话筒和她空着的无名指旁。
我这才发现,她的婚戒不见了。
“戒指呢?”
林疏月下意识蜷起手指。
谢临替她回答:
“下午排练怕刮到琴,疏月姐摘下来,让我先替她收着。”
他从贴身口袋里拿出那枚戒指。
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我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你继续替她收着吧。”
林疏月终于变了脸色。
“周叙,你什么意思?”
我转身离开直播间。
背后的屏幕重新亮起。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替他们收拾残局。
第四章
凌晨十一点,我去后台取吉他。
彩排早已结束,走廊只留了几盏应急灯。
经过休息室时,里面传来谢临的声音。
“明天真要当着周老师的面唱《长相守》吗?”
脚步停在门外。
林疏月轻轻笑了一声。
“你又没做错什么。”
“可那首歌是他写给你的。”
“歌是歌,婚姻是婚姻。”
她停顿片刻,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纵容。
“周叙早就退到幕后了,不会和你争。”
谢临没有接话。
林疏月又说:
“他写了那么多歌给我,不差这一首。”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雪从天花板落下来。
起初只有零星几片。
很快盖住地毯,漫过鞋面,堆上我的肩膀。
门内的人毫无察觉。
盛夏的三亚,在我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父亲说过,雪不是为了惩罚谁。
它只是让沈家的人在最不愿清醒的时候,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我推开门。
林疏月的笑僵在脸上。
谢临最先站起来。
“周老师。”
我的吉他放在沙发边,琴头多了一道新的磕痕。
不严重,却足够刺眼。
我俯身检查琴颈,确认没有影响音准,才装回琴盒。
林疏月走过来。
“你怎么不出声?”
“怕打断你们。”
她抿了下唇。
“刚才的话你别多想。我只是在安慰他。”
“我听见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你现在本来就很少上台,谢临需要这个机会。”
我扣好琴盒。
“所以,我的歌、我的琴、我的新旋律,都可以先给他。”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一直在这么做。”
休息室安静下来。
谢临低声开口:“沈老师,明天的可以取消,我会向导演组解释。”
“演出不用取消。”
我已经确认过,主办方备有演出琴,换琴不会影响舞台。
“授权的演出照常完成。编曲署名按实际贡献修改。
邮件我会同步给制作团队。”
林疏月怔住。
“你一定要把夫妻间的事弄成公事?”
“是你先把我的作品送给别人。”
我拎起琴盒,从她身边经过。
她抓住我的手腕。
“周叙,就因为这几天的事,你要跟我翻旧账?”
我看向她的手。
婚戒已经重新戴了回去。
那片雪却停在戒面上,再也没有融化。
“不是翻旧账。”
我一点点抽回手。
离开场馆后,我没有回我们订好的套房。
我在音乐节附近重新开了一间房,把《余生》的工程文件从家庭共享设备中移出,修改密码,并将版本记录和创作手稿重新备份。
凌晨一点,律师朋友回复了我的咨询。
他提醒我,婚姻问题可以之后处理,明天的演出职责仍应完成。
我回了一个“好”。
该做的工作,我会做完。
但工作之外,我不会再替任何人填补选择的后果。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林疏月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唱完,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复。
桌上摊着《余生》的最后一页歌词。
原本的结尾是——
我愿把此后一生,写成你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拿起笔,将整行字划掉。
窗外没有雪。
海浪仍在黑暗里一遍遍涌向岸边。
我合上词本,在扉页重新写下两个字。
《归还》。
不是把歌还给她。
是把我被忽略了太久的人生,还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