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股金色的情绪碎片极小。
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它散发出的温度。
却让沈默冰冷的手指感到了灼烧般的疼痛。
为什么自己的情绪碎片。
会出现在一个普通工人的愤怒残渣里?
还没等沈默想明白。
风雨再次撞开回收站的大门。
寒气顺着地板席卷进来。
一个穿着破旧花棉袄的老妇人走了进来。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褪色的红色小毛衣。
毛衣已经被揉搓得起了无数球。
上面布满了缝补的痕迹。
老妇人的头发全白了。
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葡萄。
她的双腿不停打颤。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老板......求求你......”
老妇人一开口。
沙哑的声音里就带着无尽的绝望。
她颤抖着把怀里的红色小毛衣放在柜台上。
毛衣上方漂浮着一团淡粉色的气体。
气体很稀薄。
但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悲伤与执念。
“你要卖什么?”沈默收起那个金色碎片。
重新恢复了冷漠的面孔。
“我卖......思念。”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
眼泪顺着她枯的皱纹淌下来。
“我的小女儿......三年以前出车祸走了。”
“她走的时候才七岁啊。”
“这三年里。”
“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她的样子。”
“我梦见她哭着喊妈妈。”
“我梦见她冷。”
“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我的身体垮了。”
“老伴也因为照顾我病倒了。”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老妇人摸着那件小毛衣。
指甲深深嵌入毛线缝里。
“我再想她......我们全家都要死掉了。”
“老板。”
“你把这股思念收了吧。”
“让我能睡个觉。”
“能好好活下去......”
沈默看着那团淡粉色的气体。
他伸出手。
用天平秤了一下那件毛衣。
天平的指针剧烈摆动。
却始终无法定格。
沈默收回手。
冷冷地将毛衣推回给老妇人。
“思念没有买家。”
“我不收。”
老妇人愣住了。
“为什么不收?”
“你这里不是什么情绪都收吗?”
沈默看着老妇人苍老的脸。
语气依然没有波动:
“愤怒可以用来攻击。”
“嫉妒可以用来竞争。”
“快乐可以用来享乐。”
“但思念这种东西......它是纯粹的负担。”
“没有人会花钱买别人的思念。”
“买了除了平添痛苦。”
“没有任何价值。”
“我不做亏本买卖。”
听完沈默的话。
老妇人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看着那件小毛衣。
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沈默面前。
老旧的硬水泥地面发出砰的一声沉响。
老妇人用力地将头磕在地上。
“老板!求求你!”
“我不要钱!”
“一分钱我都不要!”
“你把它拿走吧!”
“再不拿走......我今晚就要去跳河了!”
“求求你给我一条活路吧!”
老妇人的额头撞在水泥地上。
渗出了丝丝鲜血。
她一声声哭喊着。
哀求声在狭窄湿的店铺里不断回荡。
沈默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老妇人。
他没有情绪。
他体会不到这个母亲的绝望。
但老妇人额头上的鲜血。
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起来。”沈默说。
老妇人依旧死死磕头。
沈默叹了一口气。
他拿出一只空无一物的金属管。
按下了抽气阀。
那团淡粉色的“思念”瞬间被吸入了管子中。
随着思念被抽离。
老妇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她呆呆地跪在地上。
看着面前那件红色的旧毛衣。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苦。
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空白。
“我不收你钱。”
沈默把毛衣塞回老妇人手里。
“走吧。”
老妇人呆滞地站起身。
她摸了摸毛衣。
眼里的热泪消失了。
她对沈默点了点头。
抱着毛衣缓缓走出了回收站。
柜台上。
只剩下那支装满淡粉色液体的试管。
正如沈默所说。
思念是没有买家的。
留着它只会占用库存。
沈默看着那支试管。
出于某种直觉。
他拿起注射器。
将那管淡粉色的思念。
缓缓注入了自己的手臂静脉中。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炽热感从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
没有情绪的沈默。
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
那种跳动带着沉重的钝痛。
当天晚上。
回收站关门后。
沈默躺在后屋狭窄的铁板床上。
三年来。
他第一次陷入了沉睡。
在漆黑的梦境深处。
他看到了一片大雾。
大雾的尽头。
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
背影纤细而熟悉。
沈默不由自主地向那个背影走去。
他的口发烫。
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在梦里张开嘴。
喊出了一个隐藏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名字:
“顾清......”
大雾中的女人听到喊声。
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极其冷酷的脸。
正是三年前剥离他所有情绪、将他抛弃在废品站的未婚妻——
顾清!
顾清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啪!”
沈默猛地睁开眼睛。
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口依然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碰到了湿润的液体。
沈默呆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沾着一滴晶莹的液体。
那是一滴眼泪。
一个被彻底抽空了情绪的空壳。
竟然流出了一滴属于活人的眼泪。
第4章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冷风裹挟着湿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沈默靠在柜台旁。
指尖还残存着那一滴眼泪的凉意。
门上的风铃发出急促刺耳的叮当声。
一个穿着限量版牌夹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青年冲了进来。
他浑身散发着名贵香水的味道。
手腕上的名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正是城里有名的富二代周鸣。
周鸣满脸焦躁。
一进来就一把将车钥匙摔在柜台上。
“老板!”
“给我拿最好的快乐!”
“最高的!”
“老子待会儿要去见那个联姻的对象!”
“我必须表现得阳光、幽默、充满魅力!”
“快点!”
沈默冷眼看着他。
“买快乐?”
“快乐可不便宜。”
周鸣不耐烦地直接掏出一整叠厚厚的现金。
砸在木质柜台上。
“少废话!”
“本少爷差你这点钱?”
“只要能让我开心起来。”
“把这些全都拿走!”
沈默没有去看那堆钱。
他转身走向货架最顶层。
拿出一只盛满纯金色液体的玻璃管。
那金光绚烂耀眼。
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欢愉。
然而沈默并没有直接交给他。
他顺手从柜台底层抽出一支不起眼的灰褐色试管。
将里面粘稠的灰褐色液体。
滴了一滴进入金色药剂中。
金色的光芒瞬间暗淡了几分。
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灰色微光。
“快乐是纯商品。”
沈默将药剂推到周鸣面前。
“单用快乐太轻浮。”
“给你加了一点底色。”
“十万。”
周鸣本没听清沈默在说什么。
他迫不及待地拔开塞子。
将那一整管金色液体仰头一口喝下。
下一秒。
周鸣的眼眶瞬间放亮。
一股狂热的喜悦从他口炸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连嘴角都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爽!”
周鸣哈哈大笑起来。
拿走钥匙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店铺。
两个小时后。
城中顶级的西餐厅内。
优雅的提琴声在空气中回响。
周鸣坐在餐桌旁。
对面坐着一位穿着素雅长裙、举止得体的女孩。
那是家族为他安排的相亲对象。
起初。
周鸣靠着“快乐”的药效。
侃侃而谈。
幽默风趣。
逗得女孩频繁微笑。
他看起来就像是全天下最幸福、最自信的男人。
然而。
随着时间的推移。
快乐的药效开始退散。
那一滴掺杂进去的“空虚”开始在体内疯长。
周鸣谈笑的风生突然卡住了。
极致的狂欢过后。
是难以言喻的绝望与荒凉。
他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美食。
看着对面礼貌却疏离的笑容。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像海啸一样将他淹没。
他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关心他是否开心。
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
看中的不过是他的钱包。
周鸣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开始剧烈抖动。
眼眶瞬间红透。
“周先生?”女孩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周鸣再也撑不住了。
这个平里嚣张跋扈的富二代。
竟然当着女孩的面。
双手捂住脸。
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趴在餐桌上失声痛哭。
“我好累......”
周鸣抽泣着。
眼泪顺着指缝肆意流淌。
“我一点都不快乐......”
“每天晚上闭上眼。”
“我都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所有人都围着我的钱转。”
“没有人在乎我是谁......”
“我真的......太孤独了......”
餐桌上一片死寂。
周鸣以为这场相亲彻底砸了。
对方一定会把他当成精神不正常的疯子离开。
然而。
一只温热的小手却轻轻覆在了周鸣颤抖的手背上。
女孩没有露出半点嫌弃。
她的眼神里带着温柔与理解。
“其实。”
“我也一样。”
女孩轻声说。
“大家都穿着伪装的面具活着。”
“你能在我面前哭出来。”
“说明你是个真实的人。”
周鸣抬起头。
迎着女孩真挚的目光。
那一刻。
他体内的空虚感竟然被一丝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缓缓填满。
深夜。
回收站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鸣红着眼睛跑了进来。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气。
反而带着一种重获生气的神采。
他一把抓住沈默的衣领。
声音有些哽咽:
“老板!谢谢你!”
“要不是你给我的那支药水。”
“要不是我在她面前哭出来。”
“我本不可能认识真正的她!”
“那一哭......让我找到了真爱!”
周鸣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
重重放在柜台上。
而后像个傻子一样笑着冲进了雨里。
沈默看着那张数额巨大的支票。
脸上流出一抹冰冷的嘲讽。
他低声冷笑:
“傻子。”
“快乐是假的。”
“空虚才是真的。”
周鸣刚才跑得太急。
雨伞掉在了门口。
他又折返回来拿伞。
听到沈默的冷笑。
周鸣愣了一下。
靠在门框上嘟囔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
“老板你这快乐药剂虽然猛。”
“但比起我半年前买过的那个......还是差了点。”
沈默眼神微凝:
“你半年前买过快乐?”
“对啊。”
周鸣挠了挠头。
“在一个地下聚会上。”
“有个叫顾清的女人卖给我的。”
“不过她卖的那种快乐......喝完之后人会彻底上瘾。”
“而且......味道跟你这里完全不一样。”
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