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念念生那天,程砚川从清晨便开始准备。
他亲手做了一个不大的蛋糕,又将那套陪伴女儿度过启蒙期的绘本重新修好。
绘本的封面被她小时候咬出过一道浅痕,他没有换掉,而是用透明胶将那道痕迹细细固定。
苏明漪下楼时,看到桌上的礼物,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今天我会在学校和宴会上宣布,接送人还是你。”
程砚川抬眸。
“你确定?”
“确定。”
她走过来替他理了理领口。
“念念只是暂时依赖贺临,她以后会明白谁才是她爸爸。”
那句承诺听起来像是弥补,又像是在安抚她自己。
宴会开始后,念念穿着公主裙站在台上。
宾客们让她许愿,她握着话筒,认真地看向台下。
“我最大的愿望,是让贺爸爸永远做我的爸爸。”
掌声在大厅里响起。
程砚川站在角落,手里的礼物盒被他握得微微变形。
苏明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却没有阻止女儿。
贺临走上台,将一只昂贵的音乐盒递给念念。
念念接过后,回头看见程砚川手里的绘本,立刻皱眉。
“我不要这个。”
她伸手把礼物推落。
“那是我不会说话的时候才喜欢的东西。”
绘本掉在地上,封面正好朝上。
程砚川弯腰将它捡起,掸去上面的灰尘。
宴会中途,他将念念带到露台。
“开放那天,你为什么告诉我错误的时间?”
念念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说,不让你去。”
“你也不想让我去?”
小女孩抿着唇。
“贺爸爸说,只要你不在,妈妈就不会夹在你们中间难过。”
程砚川看着她。
“你知道监护文件上的签名是假的?”
念念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贺爸爸说,如果你留下,妈妈会一直不开心。”
她说得很慢,却没有半点迟疑。
“而且,妈妈说你不会真的不要我。”
程砚川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以前是谁教你说话吗?”
念念抓紧裙摆,眼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程砚川没有催她。
可贺临很快找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笑容温和。
“念念,来爸爸这里。”
念念几乎立刻跑过去,躲到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爸爸,你带我回去。”
程砚川看着那双曾经紧紧抓住自己手指的小手,终于没有再伸手。
宴会结束后,念念追着贺临的车跑到门口。
她挣开佣人的手,忽然冲上马路。
程砚川冲过去将她推开,自己却被迎面驶来的电动车撞倒。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色。
念念摔在路边,只有膝盖擦破了一点皮。
程砚川倒在几步之外,手臂被车轮擦出一道血痕,额角也撞在地面上。
苏明漪赶到时,先把女儿抱进怀里。
“念念,你有没有事?”
念念哭着摇头,手却一直伸向贺临。
“爸爸,我好害怕。”
贺临立刻将她抱走。
程砚川坐在地上,抬手想确认女儿有没有受伤。
苏明漪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你到底在和孩子争什么?”
“她只是去找贺临,你为什么要把她推到路上?”
程砚川看着她。
“是我救了她。”
“如果你不追过去,她本不会突然冲出去。”
苏明漪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是不是非要她出事,才肯罢休?”
他还没站稳,耳光已经落下。
念念被吓哭,抱着贺临的脖子哭喊。
“我不要他做爸爸!”
苏明漪的手僵在半空。
程砚川却没有再看她。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衣服上沾满尘土,肩膀因为撞击而微微下沉。
女儿还在哭。
贺临抱着她往后退,苏明漪站在两人前面,像是一堵天然的墙。
程砚川看了很久,终于将伸向念念的手收了回来。
这一次,没有人要求他解释。
6
从这天起,念念开始拒绝程砚川靠近。
他替她送水,她会立刻躲到贺临身后。
他推开儿童房的门,她便捂住耳朵,哭着喊妈妈。
苏明漪没有纠正,只是把他的生活用品从主卧一点点搬了出去。
“最近让你住客房,等念念情绪稳定了再说。”
她的语气自然,像是这只是一次短暂调整。
贺临住进主卧旁边的房间,佣人甚至重新为他配了一把家里的备用钥匙。
那晚,程砚川在书房整理文件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念念不见了。
她趁佣人不注意,独自跑出院子,沿着湖边去找贺临。
程砚川拿起外套追出去。
湖岸湿滑,念念站在水边,脚下的石块不断往下滚。
她朝着不远处的贺临伸手。
“爸爸,你快来。”
贺临站在岸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被突发状况吓住,迟迟没有靠近。
程砚川赶到后,一把抓住念念的手腕,将她往回拽。
小女孩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下一刻,两人一起滑进浅水区。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过膝盖,程砚川用受伤的手腕死死托住女儿,将她推向岸边。
贺临这才扑过来,把念念从他怀里接走。
“念念,别怕,爸爸在这里。”
苏明漪也赶到了。
她看见女儿浑身湿透,立刻脱下外套裹住她。
“有没有哪里受伤?”
念念哭着抱紧贺临。
程砚川靠在岸边,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手腕被水浸得发麻。
苏明漪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一句。
“先带念念回去。”
她抱着女儿转身。
贺临跟在后面,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砚川,辛苦你了。”
那句感谢轻飘飘的,像是施舍。
他被独自留在岸边,直到佣人发现他昏倒在草地上。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
苏明漪守在床边,见他睁眼,第一句话便是:
“你别怪念念,她只是害怕。”
程砚川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长期接送授权书,放到床头。
“你签了吧。”
“以后贺临参加学校活动,会方便很多。”
程砚川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签了。
看到他这么爽快,苏明漪顿了顿,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病房门口,念念被贺临牵着走进来。
“爸爸,以后你不要故意伤害自己来博取妈妈的关注了。你这样,很烦。”
贺临低头看了一眼,唇角缓慢扬起。
苏明漪没有阻止。
“念念,我们先回家,别打扰爸爸休息。”
程砚川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门。
深夜,病房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姐姐按照约定赶来,带来了证件和重新整理好的材料。
程砚川换好衣服,拔掉手背上的针,独自走出医院。
回到那栋生活多年的房子时,天还没有亮。
院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屋里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主卧里,苏明漪搂着念念熟睡。
隔壁房间,贺临的行李已经铺开,俨然成了这个家的另一个主人。
程砚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也没有拿走衣柜里的衣服,更没有带走苏明漪送给他的手表和相册。
他只从抽屉深处取出母亲留下的旧相册。
走到床边时,他摘下婚戒,放在那份已经签了字的授权书上。
程砚川转身打开大门。
姐姐的车停在院外,。
他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房间里的苏明漪翻了个身,仍旧没有醒。
她相信只要念念还在,程砚川就不会真的离开。
车子驶出院门。
程砚川看着后视镜里的房子一点点缩小,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